《心肝债》晓棠8319

68、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深秋的午后，凉爽的空气被过于拥挤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A大刚刚落成不久的校内商业中心门前广场拉起了警戒线，周边水泄不通。之前，大屏幕信号被强行切断，但该看到的都看到了，手贱录下来传播的大有人在。

　　已经赶到现场的警察汇同学校保卫处的人一个劲疏散人群，但没有什么作用，近处的向外走，远处又有源源不断的老师学生往这边凑。消息实在是太劲爆了，警力预备不足，场面一度失控。

　　突然，呜呜泱泱混乱不堪的人潮自动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来，跌跌撞撞的青年飞奔而来，却在远远望到地面上铺盖的白布和周边洇出的鲜红血渍时，普通一声狼狈地摔在地上，半晌都爬不起来。

　　“就是他，季承，学生会副主席，你不认识吗？”

　　“学校论坛上经常看见，真是白糟蹋这张脸了，怎么想的啊？”

　　“怎么想的，标新立异吧，再说了，恋爱自由，人家又没妨碍别人。”

　　“也是，还福利大家伙了呢，那身材，那脸蛋儿……”

　　“你缺不缺德啊，里边跳楼的是谁？”

　　“不知道啊，也不一定是跳楼吧，说不定是被吓得失足掉下来，那这责任怎么算啊？”

　　“怪不得我们这一届校花怎么追都追不上，原来是性别不对，人家根本不好这口。”

　　“据说，追他的白富美从这儿能排到巴黎铁塔，他倒好，去躺别的男人身底下，图什么，真是想不明白。”

　　“平时也看不出来啊，瞧着挺直男的……”

　　“我艹，我艹，那个，地上那个，他们说是季教授，刚才里边出来的说是季承他爸。”

　　“……”

　　季承膝盖摔得血肉模糊，手掌在粗糙的砖石地上蹭下一层皮肉，他屏气爬起来，继续向里边走。

　　“救护车回去吧，没用了……”

　　轻飘飘的一句，顷刻盖过了所有的热闹喧嚣。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走，救护车不要走，求求你们了，再看看好不好，再……”季承头痛欲裂，双手狠狠插入后脑的发丝中，恨不得按到头骨里去。他蹲在地上，身子岣嵝成一团，喘气声很大，哽咽声闷涩低沉，如深陷绝境的困兽找不到出口。

　　“自己的儿子做出这种事儿，哪个父亲受得了？”

　　“好像不是，季教授身上有遗书，说是多少年前做错事什么的……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父子俩都不简单。”

　　人的大脑很奇怪，当初他以为完全没有听到的嘈杂，那些喋喋不休那些风凉话，不知何时如蛆虫般早已生根产卵。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有意或无意的揣度议论，似遮天蔽日的惊涛骇浪，一股脑拍下来，将他砸在深渊淤泥中，上天无门入地无路。

　　“季承，季承，”宋之瀚扑过来，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季承身体剧烈的颤抖差点儿让他也控制不住。“醒醒，过去了，都过去了……”

　　“你这是干什么，碰瓷吗？我就是摸你两下，又没上你，装什么装。大家都是同学，当年……”

　　方晴奔着那个还在口吐恶言的败类，上去就是一巴掌，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沈之若把他扯回身后。

　　“你凭什么打人，我要报警，我……”疯狗被人捂上嘴巴，按到了地上。

　　“快点儿，把所有人都撵走，所有客人。”方晴急得满脸通红，他见过季承的崩溃，如果那样的场景被人录下来拍下来发到网上，后果不堪设想，他再经不起一轮伤害了。“手机，删除，拍照的都给我删除！”

　　“先带下去，关起来。”沈之若身边训练有素的保镖把闹事者控制住等待发落，“叫救护车。”他冷静吩咐。

　　“不要，别叫救护车。”方晴仓促阻拦，“去两个人帮他按着，他一个人按不住，我打电话给医生，快点儿，你们快点儿……”

　　沈之若让经理安排客人迅速撤离，再跟过去，保镖束手束脚地站在不远处。

　　“他们不让人靠近。”其中一个为难道。

　　沈之若扫了一眼，摆手让他们离开。

　　“季承，醒醒，季承，都过去了，现在没有人，你看看我……”宋之瀚已经拥着季承坐到地上，他单手将人箍在怀里，另一只手怕季承伤到自己，轻轻捏着他的下颌骨，一点点迫使季承抬头。

　　季承目光涣散，冷汗把柔软的发丝涔得湿淋淋地贴在头皮上。他满脸泪痕，只有嘴唇干涩得裂开无数道小口，渗出星星点点的粘稠的血色。“别走，再试试，求求你们了……”下意识的低喃几不可闻，搂在怀里的身躯比冰块还要湿冷。

　　宋之瀚盯着季承双眼，颤抖道：“季承，你看看我，冷静下来，都过去了，现在安全了，知道吗？”

　　季承无意识地转了转眼眸，胸膛因剧烈的呼吸而起起伏伏。他使劲闭眼，又睁开，仿佛在确认眼前人的存在，嘴唇反复开合，却连一声气音都没再发出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宋之瀚眼眶疼得像要撕裂开，他伏在季承耳边，一字一顿痛苦地清晰地说道。

　　季承猛地挣扎了两下，拉开一点距离，急遽颤抖的身体渐渐平缓下来。他茫然失神的目光短暂地聚焦，喉头痉挛般地无声呜咽。须臾，季承攥紧宋之瀚手臂的五指蓦地松开，“你……”他只说出一个字，便双目紧闭，失去意识，倒在宋之瀚怀里。

　　“季承，季承！”宋之瀚撕心裂肺，六神无主，将人打横抱起，向外走。

　　“停下，”打完电话，又确认过经理会强硬检查客人手机，方晴匆匆跑过来，正赶上这一幕。他先是无比错愕，季承居然这么快冷静下来，之前的状况时好时坏，但持续时间从没有这么短过。他愣了片刻，随即赶紧阻止道：“别动，你要带他去哪？”

　　“去医院，叫救护车了吗？”宋之瀚强迫自己镇定。

　　“不能去医院。”方晴伸出双臂拦住他。“没有救护车，不需要去医院。”

　　“为什么，你让开？”宋之瀚满目血红，声音暗哑，侧身向外，将方晴撞了个趔趄。

　　沈之若伸手扶住人，为难道：“小晴，别赌气，先送去医院吧。”

　　“闭嘴！送什么送，送你妹！你也不是第一回见，跟着乱什么。”方晴厉声喝道，甩开沈之若，追上去。他扯住宋之瀚胳膊。要不是顾忌着他还抱着季承，早就不管不顾地揍上去了。

　　“你TM地给我站住！”方晴气得呼吸错乱，挡在面前，指着宋之瀚的鼻子直跳脚：“你假惺惺地装什么大尾巴狼，你算什么东西你。这么些年你躲哪个犄角旮旯当缩头乌龟，现在跑出来装深情，有什么用，晚了，我告诉你，早就晚了！”他虚托着季承，指尖几乎戳到宋之瀚鼻梁上，“你赶紧把人给我放下，出了事儿你后悔都来不及。等他醒了根本想不起来这些，去什么医院，你怎么解释，你想吓死他吗？”

　　宋之瀚犹如被一根冰棱从头顶贯穿到脚底，扎在大理石地面上。他搂紧季承，不可置信：“他，他不记得，你是说……”

　　“废话，”方晴不耐烦地打断他，招呼人过来帮他将季承挪到沙发上。宋之瀚不松手，他使劲掰开对方手指：“放手，不想他情况更糟你就别给我添乱。这些年没有你，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最好有多远滚多远，我真是不理解，你怎么有脸回来，就是欺负他心软。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欺负他，起开！”方晴一脚踢在沈之若膝盖上，无差别发泄。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被派到门口等人的保安领着大夫急匆匆地大步而来。

　　“人在哪，别围着，通风。”一道低缓沉稳的嗓音穿透力极强，几秒钟之后，颀长挺拔的身影如期而至。

　　方晴听到声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师兄，在这里。”他迎了上去，快步将钟奕铭带到季承身边。

　　钟师兄一身家居服，拎着药箱，不合时宜的搭配本应显得仓惶而滑稽，但在那张俊美的脸和沉着的气势威压下，一切又显得医者仁心不拘小节，十分自然。

　　钟奕铭路过宋之瀚身前，略顿半步，微微点头示意，在后者反应过来之前，直奔季承。打开药箱，取出药瓶抽到针管里，消毒，扎入，一气呵成。

　　沈之若的人从车上取下担架，方晴陪钟奕铭一起挪动病人，护送着上了医生开过来的商务车。

　　宋之瀚如游魂般跟在后边，沈之若看不下去，揽过他肩膀，安抚道：“送回家了，担心的话，我陪你跟着去看看，你现在不适合开车。”

　　宋之瀚呆愣地点头，犹如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