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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

  •   第六十六章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一个相似的场景,足以勾起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再次面对面坐下,竟已各自收敛好情绪,仿佛适才的波动只是互相的错觉而已。

      宋之瀚给季承装了满满一碗面,火腿肠埋在下边,盖上太阳蛋,顺着桌面,推到面前。

      “快吃吧,明早我送你。”宋之瀚自己象征性盛了半碗,强压着不适,陪着季承吃了一小口。

      “没关系,不急,明天周六,不用去公司,10点前到网吧接班就行。”季承缓慢道,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胃口。

      费尽心思遮掩的情绪,可一旦开了个口,就像补不上的裂缝,嗖嗖灌着冷风。此刻,彼此为了对方争取的这顿饭,却如鲠在喉,将自己噎得穷途末路。

      “那,”宋之瀚放下碗筷,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拘谨道:“聊一会儿?”

      季承低着头,机械地把面条塞进嘴里,不明显地点了点头。

      宋之瀚有点儿想穿越回两秒钟之前,把自己的嘴缝上。人心不足蛇吞象,聊什么聊,是想提醒人家不该对你这么宽容,应该把你一脚踹到天边吗?

      比一般住宅客厅还要大不少的饭厅格外空旷,仔细听,说话会产生回响。几何形艺术吊灯散发出柔白的光,落在季承细软的黑发丝上,撞碎了,顺着鬓角脖颈,融入领口明显的锁骨边缘。

      “我,之前遇到李□□,在美国。”他收回视线,狠狠地按着一汩汩跳动的太阳穴,硬着头皮聊。

      “……嗯。”季承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宋之瀚起身,倒了一杯水,“慢点儿,小心噎到。”他轻声道,抬起的手终究在距离季承后背半寸左右的距离,虚晃片刻,又顾虑重重地放下。

      “咳,咳,”季承吃面没噎到,倒是被水呛了半口。他仓促地跑向卫生间,咳了半天,漱口,又洗了把脸。宋之瀚等在门口,递了几张纸巾过去。

      “谢谢。”季承勉强笑了笑。

      “别吃了,早点儿睡吧。”

      “不用,聊一会儿吧,”季承抬头,清澈的眼眸水汪汪的,“你困了吗?”

      “没有。”宋之瀚无奈,这个世界没有后悔药也没有任意门。他朝大厅的沙发走去,坐在一侧,季承跟上来,坐在另一侧,隔着宽大的茶几相对,谁也没坐中间的横椅。

      “等一下,”宋之瀚起身,向楼上走,一会儿手里拎了一个枕头下来。

      “先凑合垫着吧,我明天去把沙发换了。”他欲盖弥彰道:“红木的太硬,我坐不惯。”

      沈之若透露过信息,季承伤过腰,不能久坐,不能搬重物,但他不清楚原因。

      “那你先垫。”季承不接。

      “不用,不用,我习惯了,我无所谓。”宋之瀚把枕头塞到他怀里,转身快步走回对面坐下。

      季承噗地笑了一声,叹息道:“你刚才说你不习惯。”

      宋之瀚低着头,假装听不到。

      季承摇了摇头,站起来,摆好枕头,拍了拍,坐下,倚了上去。他在桌下攥着拳心,开口:“其实好得差不多了……”

      宋之瀚抬起眼帘,静静地望着他,期待他说下去。

      季承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就是第一回搬家,师傅年纪有点儿大,我想搭把手。结果没有经验,柜子太重了,我以为那时候年轻可以的……”

      宋之瀚心如刀割,尖锐的痛楚破开脊椎直冲大脑。第一回为什么搬家,搬去哪里?怎么只有一个师傅,是为了省钱吗?他想说,无关乎年龄,是谁你都会想要搭把手。他还想说,你本来就可以的,一定是走神了。

      季承是什么时候搬的家,搬家时怀着怎样的心情,腰伤了之后是不是没有去医院处理,这么多年都去不了根。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在舌尖反复碾压灼烧,揉碎了血肉吞下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下周什么时候方便,能请一天假吗,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没事儿的,现在不是总疼,也不影响什么,真不用。”

      “不方便请假的话,我让医生带上设备,来家里检查。”

      “别,不方便,我家没有地方,方晴很多东西,不方便的。”

      “来这里,什么设备都放得下,我接你来。”

      “……那我还是请假吧。”

      看到季承妥协,宋之瀚又后悔了,刚才说话的口气太硬了,明明就是想让人家请个假,最后却变成了威胁似的。总是这样,在季承面前,他永远都是拧巴。

      宋之瀚胃里火烧火燎,赌气般地灌下一大杯冰水。不得不说,Sara算细致周到,冰箱里饮用水也备了不少。

      “她好吗?”季承生硬地转移话题。

      “啊?”宋之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季承问的是李□□。

      “还行吧,”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斟酌着语句道:“她去美国了,在一个华人企业做技术,收入和待遇还可以,应该会留在那边吧。”

      “一个人。”宋之瀚客观地补充。

      季承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段时间,她帮我挺多的,我浑浑噩噩的,很多事情都是皓轩和她帮我处理的。他们两个,要不是因为我的事……挺对不起的……”

      “关你什么事?”宋之瀚怒急攻心,蓦地起身,犹如困兽般在原地打转,好似整个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这些年的心如止水都是假象,他不是没有情绪,只是对所有人和事都不关心而已。现在不一样了,季承说的那段时间是哪段时间,不言而喻。他为什么浑浑噩噩,需要处理哪些事情,他只是稍微思维往那个方向触那么一下,心脏就像被人捅个对穿再拧成麻花,疼得倒吸冷气。

      “跟你没关系,你什么都没做错。”他回过神来,声音软了下来,“季承,该说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你。”宋之瀚重又坐下,双手抱着头埋在桌上,语音哽咽在嗓子眼儿,破碎地好似一阵风便能吹散。

      他太痛苦了,但这些不足他该承受的万分之一。他不理解,为什么在经过过一切之后,季承还能说出别人的好来。难道,他真的不怨恨吗?他该恨的,他有资格恨施加于他身上的所有恶意,那些也都源生与恨。别人因为迁怒于他的恨将人逼到如此地步,他合该是恨的。

      季承压抑住想要起身的冲动,深吸了几口气,缓声道:“国外生活也不容易吧,你们都出去了,皓轩也走了。”

      宋之瀚无言以对,“有什么不容易的,留下面对才最难,我们……”

      季承打断他,“时间不早了,你明天不加班吗?”

      宋之瀚摇头,“明天我也放假。”

      季承试图改善气氛,调侃道:“老板给自己放假,扣工资吗?”

      宋之瀚不接招,“季承,”他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直到把人看得心慌意乱,“”啊,我在啊……”季承下意识地戳鼻梁。

      “你为什么去酒吧打工?”

      “那个,”季承深呼吸,坦诚道:“那时候,也找不到什么挣钱多点儿快点儿的渠道,就想去问问碰碰运气,老板确实人不错,就把我留下了。后来运气一直挺好的,换了几任老板,人都很好,直到现在。”

      “卖房子也是因为缺钱?”

      “嗯。”

      “为什么,有急事,着急用钱?”

      宋之瀚以为这会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其实季承并没打算隐瞒。

      他苦笑一下,“唉,当时确实挺急的。苏眉,就是福利院那个小女孩,你记得吗?手术不太成功,后续治疗保养费用很高,这部分医院和保险都承担不了,福利院也尽力了………”

      宋之瀚心口五味杂陈,如腐蚀性液体般滚烫的气流顺着呼吸道弥漫而上,在舌尖汇集成世间最苦涩的味道。回国这一年多以来,他无数次在失眠的夜里自虐般地强迫自己去想象季承这十年来的变化。颓废、抑郁、厌世……他想到很多。但实际上,除了在岁月中消弭的蓬勃朝气以外,在季承身上几乎看不到负面情绪。他坚强、温和、善良,努力工作,从不抱怨。以至于,当他轻描淡写地说出经济压力巨大的理由,宋之瀚并不感到意外。

      “全部是你负担的,卖了房子也不够?”宋之瀚眉心拧紧。

      “那时候,十年前了,房价还不太高……”

      “还有其他用钱的地方吗?”宋之瀚追问。

      “没了,”季承并不欲跟他纠缠这个问题,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困了,去睡吧,改天再说行吗?”

      动作有些刻意,绝对还有隐瞒,宋之瀚了解他。但他不想把人逼得太紧,一点儿都不愿意。他随着季承起身,温柔道:“好,上楼去睡吧,卧室都在楼上。有洗漱用具,睡衣都是新的,外衣外裤也有没穿过的,你明早……试试。”

      老板一点儿也不担心,半夜三更,他的助理是如何联系上酒店一楼品牌男装店,又是如何撬开人家大门的。

      季承心不在焉地应着,捞起枕头跟在身后上楼。来到二楼,挨个房间绕了一圈,两个人都傻眼了。

      只有主卧的巨型SIZE大床上寝居一应俱全,有且只有一套,其他房间的床上都是光秃秃的床垫,完全不具备住宿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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