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65、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季承并不磨蹭，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体恤牛仔裤，恍惚中还是一副大学生的模样。他走到熟悉的停车位，上了宋之瀚的车。只不过，这辆车，今晚驶向了相反的方向。

　　刚才等季承的几分钟里，宋之瀚已经吩咐Sara以最快的速度带人赶去收拾他位于市中心的河景大跃层。他平日里住的公寓只有一个房间，他不想委屈季承，但更不愿意让人误会他炫富。选了半天，不可能去酒店，这套住宅总比别墅正常点儿，也来得及收拾。矬子里拔大个，只能这个了。

　　宋之瀚有些刻意地把车速放慢，故意绕了条远道儿。原本二十来分钟的车程愣是抻长到了快一个小时，再磨蹭下去就太不像话了，平时他都是争分夺秒，尽量给季承多抢出点儿睡觉时间来。虽然季承坐得平静坦然，但他自己做贼心虚。

　　“快到了。”车子驶进地下停车场，他画蛇添足地解释。季承虽然大学肄业，但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出身，他认出这个小区是A市最著名的豪宅之一。再加上宋之瀚现在的穿着谈吐、开的车，以及与沈之若的交往，不难判断，他目前过得很好，起码在物质层面上是。这一点，令季承有种事过境迁后的寥感欣慰。

　　地下停车场照明很好，宋之瀚沉默地走在前边领路，季承也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电梯停在顶层，一梯一户，电梯门正对入户走廊。“叮”第一声响，好几个人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宋之瀚早有心理准备，收拾出这么大一个房子，个把小时根本做不到，季承倒是惊了一下。宋之瀚赶紧站到他身旁，小心解释：“这屋子很久没住了，找人打扫一下，很快就好。”

　　季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宋之瀚压下心里的不舒服，将人带进门。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季承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现在，从再次见面的那天起，仿佛就是他说的多，季承习惯性地点头。

　　他在闹，他在笑，简单而美好的画面，恐怕一去永不复返。

　　人总是这样，贪念在不知不觉中滋生。一开始只想远远地注视，待靠近了，又得寸进尺，奢求更多。宋之瀚暗自叹了口气，这十多年来的心如死灰，一旦复燃，那便是排山倒海燎原之势。他用上了所有的理智与定力去克制，若不是愧疚悔恨过重，恐怕就要抑制不住。想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儿。想要看他笑，想要看他因为自己而笑。

　　想要霸占他所有的时间和视线，想让他辞掉辛苦的工作，想好好爱他宠他把他捧在手心里心疼照顾，想把所有的财富给他……这样，能否弥补过去十年的一分一毫？

　　听到门口声响，在二楼主卧指挥打扫的Sara立刻从楼上飘下来的时候，正看到宋之瀚给季承取拖鞋，并且亲自蹲在地上，给人家摆在脚边。好在有心理准备，职业素养过硬的美女秘书，一个深呼吸就从瞠目结舌恢复了笑靥如花，极富眼力价地招呼：“宋总，抱歉，还差一点儿就收拾完了。你们先早点儿休息，明天我再带人来仔细规整。”

　　她用的是“你们”，并且，她只安排人收拾出了一个被褥齐全能睡人的房间。Sara笃定，以他们家老板雷厉风行且死鸭子嘴硬的风格，明天一定不会夸奖她，但会给她涨工资。

　　“嗯，辛苦了。”宋之瀚面无表情地回应，他那几乎钉在位置上的五官，只可能因为季承而产生位移。否则，连公司股价翻番，都换不来他一个笑容。宠辱不惊不苟言笑是下属表面上对他的赞美，其实私底下，那些老美都怀疑他们年轻的老板要么有厌世倾向，要么是做过整容手术失败，面部神经罢工了。

　　Sara识趣地赶紧催促大家快撤，暗自腹诽幸亏他们公司是做酒店的，不然半夜三更上哪去找专业的家政队伍。她还从酒店餐厅顺了不少珍稀食材和半成品菜肴，把那三开门从未连通过电源的大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老板万年铁树难得开花，她这也算使出浑身解数仁至义尽鞠躬尽瘁了。

　　临走之前，Sara偷偷地打量季承，之前匆匆一撇，没细看，今天机会难得，不看白不看。几番打量下来，美利坚美女也不禁在心底偷偷点了个赞。季承气质温和五官惊艳，这些她并不意外，能落宋之瀚法眼，说什么也不会是庸脂俗粉。但饶是Sara小姐火眼金睛，也猜不出季承的实际年龄。明明白净清秀一身学生似的干净劲儿，打眼一瞧，眼神也纯粹透明不惹尘埃。但一旦视线相接，那双漂亮的杏眸蓦地深邃起来，如一望无际的深海，表面风平浪静，实际深不见底，透出的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不会有的阅历。

　　单纯与复杂交织糅杂，青涩与成熟相伴相生，由此产生的吸引力是致命的，Sara有些理解，他家冰块总裁为什么会沦陷。她适时收回目光，优雅地朝季承点头示意，随即利落地告辞：“宋总，我们先走了，您有需要随时吩咐。”带着五星级酒店夜班团队，浩浩荡荡地撤退。

　　宋之瀚站在这间家具家电齐全，但明显毫无人气的房屋大厅，盯着从6米多高的挑空房顶垂下来的水晶灯，陌生而局促。他想带季承转转，又怕被瞧出端倪。

　　“你，饿不饿？”反倒是季承先开口。

　　“不饿，”宋之瀚不假思索地撒谎，其实他每天为了早点儿去酒吧等季承，晚饭都是在公司凑合一口外卖，要是赶上加班，直接就省了不吃。到这个时间点儿确实饿，并且胃很不舒服。但这些跟面前的人比起来，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他了解怎样最容易打动季承让人心软，但他如果那样做，就太卑鄙了。别人或许可以，他没资格。

　　“你饿的话我给你做点儿。”

　　“好啊。”季承走到餐厅，坐到椅子上，手杵着下巴，自然道。

　　宋之瀚反应了一下，才确认自己没听错。他赶忙往厨房走，“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没有的话也没关系，酒店可以送，我去取也行。”打开冰箱门的瞬间，喜从天降，宋之瀚顿时觉得，自己这助理该涨工资了。

　　“你想吃什么，我现在马上做，很快的。”宋之瀚扭头，朝坐在餐厅的季承说话。

　　季承起身来到厨房，在冰箱里观察一圈，转头问：“你会吗？”

　　宋之瀚心中打鼓，嘴上挣扎，“试试吧，差不都。”他小时候一路念的都是条件最差的寄宿学校，平时也没有自己改善生活的机会，最拿手的不过方便面。后来忙于打工，更没有闲情逸致，食堂什么最便宜吃什么。再后来，到了美国，吃不惯西餐，宋怡君给他安排了做饭的阿姨。他逼着自己尽快完成学业进入公司替养母分忧，有限的时间根本分不到这些生活细节里去。

　　季承拿出两样东西，翻过来正过去，瞅了瞅，又塞了回去。“都是挺好的东西，别糟蹋了，煮碗面吧。”

　　这是对他的厨艺彻底没信心啊，宋之瀚气结，耷拉下脑袋：“那我下去买吧，楼下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好。”

　　宋之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来，手里拎着方便面和火腿肠。季承也没闲着，一会儿工夫，煎了两个漂亮的太阳蛋，新开封的炊具餐具也都洗干净了，锅放在灶台上煮水。

　　宋之瀚匆匆忙忙洗了手，拆开方便面包装，往已经冒泡的水里放。

　　“我来吧，你去餐厅等一下，五分钟就好。”

　　季承半天没说话，宋之瀚放好面，拿筷子挑了挑，盖上锅盖，回身用手在愣怔的人眼前晃了晃，“季承，你怎么了，困了吗？”

　　季承侧首避了过去，半晌，低头道：“别忘了把火腿肠放进去。”说完，出门，躲进了客厅。

　　宋之瀚愣怔地守着咕嘟咕嘟冒泡的一锅方便面，手中的火腿肠在被水色模糊的视线中动起来，化成一把世间最利的匕首，直往人心窝上捅。他粗暴僵硬地揉搓眼角，想要挥散迷雾，找回清晰的视线。甫一触碰，却发现，自己早已没出息地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