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61、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宋之瀚原本就没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如果被人在自己的场子外盯了半宿，又尾随一路都未察觉，那沈总恐怕得隔三差五被绑，根本活不到现在。况且，他大马路中央停车的行为，过于简单粗暴，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若是不在夜生活贫乏的旧城区，可能早就被拖车了。

　　实践证明，沈之若果然眼不瞎。

　　宋之瀚欲盖弥彰地从储物箱里取了副平光镜带上，摇下了车窗。

　　“跟着我的车，找个地方坐坐。”沈之若睨他一眼，假装看不到宋总那双狭长锋锐的漂亮眸子肿得跟个水蜜桃似的。

　　宋之瀚还没来得及反应，沈之若已经转身上车。两人一前一后，开进了几条路之隔的老牌酒店。这是沈氏在A市打造的第一间五星级酒店，颇有些年头。沈之若经常借口顺路来酒店视察工作，才在季承的暗度陈仓下，有机会见他家小朋友一面。

　　谁家老板大半夜视察，这么滥的借口，也就季承不好意思拆穿他。

　　沈之若把他直接带到行政酒廊的包间里，要了两杯矿泉水。

　　“你昨晚叫出季承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沈之若主动交代，“季承告诉我，你们是大学同学。他说，你要是不问让我不用特意提起。”他耸了耸肩，“你果然没问，我以为真的只是普通同学。”

　　“如果我问了呢？”宋之瀚叹了口气，近似自言自语道。

　　“问了我就直说呗，这个场子很干净，人家打工而已，清清白白凭劳动吃饭，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沈之若挑了挑眉，“你这个同学可是我的救命稻草，要不是为了他这份工作，恐怕我这家店就白买了。”

　　“人家没拒绝你送的这份大礼，是因为要给，他，提供这份工作？”宋之瀚差点儿咬碎了臼齿，仍旧没有勇气在外人面前开口吐出季承的名字。太多年了，他如鲠在喉，吞了块火炭似的，灼着唇舌，说不出口。

　　“不是，”沈之若五指罩着桌上的水杯转了转，摇头。“我买这间酒吧之前，季承就已经在那儿打工，纯属巧合。后来他跟小晴在福利院意外重逢，我才知道他们两个是打小的朋友。”

　　“他需要陪酒吗，为什么会喝醉？”宋之瀚突兀地问，眼神冷似冰刀，却漫无目标，只能直不楞登地戳进掌心的水杯里。

　　“没有，别误会。”沈之若摆手，“我一天天还指望他帮我搭桥呢，怎么敢让他陪酒。别说是他了，其他的服务员尺度也都是自愿，我要求他们不准勉强干涉。”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不过，有熟悉又大方的客人，让他陪着喝两杯也是常有的事儿。毕竟，他经济负担重，不然也不会在这种地方打工。”

　　心太疼了，宋之瀚无比鄙夷自己之前自私的念头。这些年，若是身边有一个如沈之若这般的人护着他，怎么用得着遭这种罪。他捏着水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杯中水面如风吹波浪，起起伏伏。

　　“季承是个知轻重懂进退的人，原则性很强，不用太担心。”沈之若善解人意地安抚。

　　“担心……”宋之瀚苦涩道：“我哪来的资格担心。”

　　“你们，”沈之若试探，“不只是同学吧？”

　　宋之瀚反问，“那个小朋友，是你的白月光？”

　　两人相视苦笑，唤来服务生，点了一桌子的酒。

　　成年人的分寸，知其然即可，不必究其所以然。两个情场失意同病相怜的可怜人，剥开白日里伪饰的霸道总裁壳子，露出内里从不轻易示人的软肉来，互相取暖，对酌到天明。

　　沈之若有一种预感，如果他的火葬场是王者段位，那么宋之瀚面对的可能是焚化炉。这么一想，他不厚道地边喝边笑，心里舒服多了。

　　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的会议照旧。看着满屋子的人据理力争唇枪舌战，宋之瀚第一回走神了，突然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每天忙忙碌碌到底为了什么的空虚与茫然。

　　会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宋之瀚掬了几捧凉水打在脸上，双手撑在大理石洗漱台边缘，看似在盯着镜中自己眼下的乌青，实际上却目光涣散，找不到焦点。

　　一年半之前，猝然从李□□口里听说他走后的天翻地覆，尤其是季教授的事情，宋之瀚如五雷轰顶，无法接受，下意识地逃避。他不敢去深想，每每刚开了个头，就挖出萝卜带出撕心裂肺的血泥来。以至于，18个月过去了，他都还没迈出早就笃定自己必须要走的这一步。

　　如今，命运之手都看不下去他的怯懦窝囊，将人送到身前，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理智地分析，即使十年前，出了那样事，猝失护佑，但以季承的家庭环境来说，断不至于像沈之若透漏给他的，如此缺钱。哪怕在A大学业断送，他也应该有转学或者出国的条件。季承父母都是独生子女，老一辈早逝，但还有季教授关系密切的同事、黎皓轩和他妈妈赵竞教授、钦点两年后收他入门的导师……不会因为闹出丑闻便都坐视不理。再退一万步来讲，无论是主动斩断还是被动被抛弃，陷入孤立无援，他有房产有存款，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什么理由拼命打工，甚至屈尊降贵地来到他曾经打从心底里排斥厌恶的地方。

　　是受的打击太大，一蹶不振，刻意糟蹋自己？可听沈之若的意思，虽然季承一门心思只想多挣钱，但他并不堕落，也不消极，性格温和沉稳，与同事相处极好。

　　作为自家小朋友突然冒出来的儿时伙伴，沈之若自然调查过。但他坦诚，凡事做过必留痕迹，他现在与方晴之间脆弱的关系是好不容易才修补得来的，他可舍不得冒险触霉头，落个过度干涉把控的罪名。所以，他对于季承的了解，仅限于大致生平，确保人畜无害，对方晴构不成危险即可。

　　当初A大学生会准主席LUO照的丑闻，影响巨大，随后又爆发了教授坠楼盘根错节的秘闻，惊动了省里，将舆论强行压了下来。但沈之若不可能查不到，他不过因为季承疑似同性恋的身份对小朋友稍作提醒，立马得来歇斯底里的抵触，方晴三个月不见他没跟他说话，整得沈总彻底哑火，立马收手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后来随着对季承接触加深，他身上那种润物细无声的特质和骨子里透出来压不垮的坚韧，连沈之若这种阅人无数的人精也禁不住欣赏，便也彻底放下心来。

　　对于季承，他不是没有好奇，只是那些事不关己的隐私，他没立场冒险深挖。于是，他趁着酒劲，将问题抛给了宋之瀚。

　　方晴遇到季承的时候，他无家可归，住在之前GAY吧的宿舍里，所以两个人才会想到一起租房子做室友。季承白天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技术，下班后就近在公司旁边网吧兼职3-4个小时，然后来酒吧干夜班。按这个强度和收入来说，应该足够他负担个人生活。但实际上，季承过得特别省，当初方晴嫌他宿舍条件太差，让他搬出来，季承犹豫了很久。方晴实在没办法，不收他房租，季承根本不答应，收房租，他又好像拿不出来。后来，两个人一商量，干脆换了间旧房子，条件差点儿，但便宜了三分之一。反正两个人都是随遇而安，对物质没什么概念的人，住得轻松又舒心。

　　可季承的钱花到哪去了？一个年轻的单身男孩，却好似背着载不动的沉重负担。他从不说，连方晴貌似也不太清楚。

　　其实，宋之瀚想要了解季承这十年来生活中所有的点点滴滴蛛丝马迹，很容易，找人去调查就好了。可他的处境比沈之若还要不如，简直就是判若云泥天壤之别。如果说沈之若对方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那他，连站到人家面前都要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回国将近400天都没做到，何来勇气资格去调查对方。

　　上一个轮回，他们的相遇与相处从欺骗开始，一步步不可挽回地走向深渊断崖。那是一段迈不过去的坎儿，这辈子恐怕也填不上。这一回，他即使做到二百分的坦诚都不一定能求得一个远远观望的权利，哪还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可他抓心挠肝地想要知道，这些年季承是如何过的。

　　已经当了十年的鸵鸟，骤然把早已扎根到淤泥里的脑袋抬起来，谈何容易。

　　于是兜兜转转，两周过去了，毫无进展。

　　JY与沈氏的合作项目进展顺利，各自公司仍有庞大的事务亟待处理。所以，宋之瀚和沈之若在公司见面的机会不多。但心照不宣地，每晚奔赴同一个地方。一个在酒吧里心不在焉地逡巡，未了再去人家楼下碰碰运气。一个在外边一站就是半个晚上，最后还要悄无声息地尾随。

　　沈之若大部分时间权当不知道，在方晴不出现的夜晚，偶尔会升起几分类似兔死狗烹的同情心，邀请他喝两杯。

　　每晚去蹲点儿之前，宋之瀚都会给自己做无数遍的心理建设，今晚，就是今晚吧。既然不能在背后做动作，那就勇敢点儿站出去，该打该骂该怨该恨，要无视他驱逐他都可以，只要让他了解季承的生活，哪怕做一点点补偿，也算是有个赎罪的开始。

　　可每到真的站在那里，又怂得一步也迈不出去。

　　就这样畏首畏尾没出息地偷窥了十几天，意外逼得他理智尽失，来不及思考。

　　当晚，沈之若出差，方晴也没有出现在酒吧。他一直等到打烊，灯光熄灭一半，季承才匆匆走了出来，身后跟了一个摇摇晃晃的醉鬼。那人几次伸手欲拽季承，都被躲了过去，季承回头，耐心地解释着什么。宋之瀚怒火攻心，咬碎了唇角，竭力压制着没动地方。突然，醉鬼不管不退地扑上去，肮脏的嘴唇一个劲往季承脸上凑。

　　宋之瀚大脑中的弦轰地一声烧断了，他疾步冲上去，一把将人薅下来，踹到地上，一声不出，一拳接一拳揍得醉鬼满地打滚。他耳边嗡嗡地响，直到两个保安死命架起他，醉鬼滚趴着逃了出去，他才后知后觉地神志回归。他像疯狗一样的行为，那个人在身后，应该都看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示意，保安放开他，追出去几步，去安置被揍懵的色狼。

　　宋之瀚保持着背对的姿势，慌乱恐惧羞愧等等混乱的情绪扎堆，心脏急速跳动，泵出的血液仿佛挤压淤塞在胸腔，送不出去，手脚冰凉。

　　脚步声起，季承绕到他身前。

　　下一秒，所有走投无路的绝望在视线相交的刹那猝然平息。季承的眸光如深邃平静的大海，容纳百川，抚平万物。

　　他轻声温柔道：“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