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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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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随着监控画面一帧一帧的转换,宋之瀚紧绷的神经如沸水入油锅,矛盾挣扎到极点,长久屏住的呼吸压得肺泡饱胀欲裂,忐忑的痛楚从心口泛滥到四肢百骸,指尖不停打着颤。
当屏幕出现那人身影的一刻,他反而平静下来,静得心跳都停止了。
司机将车停在公寓大堂门口,沈之若从副驾驶走下来,帮着扶了一把。宋之瀚下意识地推他,身子几乎全部靠在穿着服务生工作服的青年身上。青年带着帽子,低垂着脑袋,吃力地撑着他整个身体的重量。
监控的角度拍不到正面,连侧颜都一闪而过,十分模糊。但用不着回放确认,哪怕只是一缕发丝,一截指尖,也足够他认得出来。这就是他刻在灵魂深处,求而不得,辜负至极的那个人。
沈之若猝不及防被推得皱眉,他动作僵硬,一看架势就是从没伺候过人。季承不知跟他说了些什么,沈之若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几分钟后拎了个塑料袋回来,季承已经扶着宋之瀚上楼。
画面静止在季承思索片刻,随即输入密码,门锁顺利打开的画面上。六位数,那人按了六下,每一下都像尖刀,剜进他心尖上最软的位置,使劲拧了一下。季承始终低头,护着他的动作连贯而周到。宋之瀚抖动的指尖狠狠捏着鼠标,眼神惶急,恨不得戳进镜头里,窥到此时此刻那人面上眸中哪怕一丁点儿的情绪波动。
宋之瀚没有在家里装监控的习惯,影像随着关门声戛然而止。因而,那些殷殷的照拂,温柔地看顾,所有似梦非梦的画面,他仍旧无从判定,究竟是万劫不复的妄念还是痴人说梦的真实。
只是,昨晚,送他回家,照顾他醉酒的人,是,季承,仅这个事实,便如晴天霹雳,足够撕碎神魂。
宋之瀚浑浑噩噩地走回公寓,反锁上房门。从门口玄关到卧室床边,一寸一寸地挪过去,贪婪地想象着季承的每一个动作,滚烫的指尖留恋地抚过他有可能触碰的物件。宋之瀚栽倒在床上,以被蒙面,从无声的颤动到低低的呜咽,直至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他魔怔了,停不下来,许久才听到催命的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宋之瀚勉强回神,不用看都知道,他没按约定时间出现在公司,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一定是Sara过个马路找来了。摸到手机打眼一瞅,果然一堆信息和未接来电。
虽然公寓隔音很好,但他的鬼哭狼嚎太过夸张,想要瞒天过海滴水不漏,很难。不过,宋之瀚不在乎,更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细枝末节。他编了个敷衍的借口分别给沈之若和Sara发过去,果然,一会儿,门外安静了。
他仰面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红肿的眼眸针扎似的疼。
季承为什么会在那里打工?其实,他打个电话过去,沈之若应该会说。哪怕了解不多,总好过他漫无边际四面碰壁的猜测。可是,他连这点儿勇气都没有。
那人曾经压抑着心底强烈的担忧与排斥,无数次乖巧地站在大门外等他。
那人听说他要辞职,惊喜地跳起来,毫不遮掩满心满眼的满足愉悦。
最后一次到这里接他,季承翼翼小心又率真炽热。老神在在,怕他回头,甚至连回来跟熟悉的小门童当面告别都不许。那一夜,他拥有了这个世间最圣洁美好的□□与爱恋。却自私怯懦地做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卑鄙的欺骗。
季承曾经想留在员工宿舍陪他过夜,宋之瀚如临大敌,扯着人就跑,生怕玷污分毫。
季承开玩笑,“你都要辞职了,我难道还会来这里接班打工吗?”宋之瀚叱他:“别胡说。”
他就这样睁着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雪白的顶棚。过往十年从不敢触碰的回忆走马灯般映在脑海,原来一字一句,一个细微的表情,一句话尾不明显的语调,都无比清晰,从未忘记。
宋之瀚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套衣服,开车出门。
酒吧一条街生意红火更胜往昔,虽然几乎所有的商家都改过头换过面,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好在,街边的梧桐依旧。宋之瀚站在季承以前习惯驻足的树下,举目凝望。
这一回,换我等你,但你不必知晓。
月色氤氲,穿透突出的屋檐,撞碎在来来往往的红蓝绿女身上,洒落星星点点的缠绵银辉。宋之瀚抬着眼帘,似在目不转睛地注视,却又仿佛无一人真正落入眸心。
他思绪纷乱,试图感同身受当年季承每一回等待中的所思所想,落目于眼底心尖的却皆是肆虐心念的纸醉金迷荒淫奢欲。那个苍松瑞雪般干净的青年,是如何在目睹污浊泥淖之后,怀着不疑的信任,每每迎接他的都是最纯粹真挚的喜悦。
他丢失的摧毁的是怎样一颗心一个人?心痛得密密麻麻,无休无止。
等候的时间似离弦的箭,以握不住的速度飞逝。猝不及防地,奢望中不可企及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视线中。
酒吧大门被保安从内向外推开,季承脚步踉跄,似是醉酒,被沈之若架在肩上。这人扶季承的姿势,可比昨晚接触他自然地多。宋之瀚心脏骤然攒紧,好似被带着倒刺的皮鞭卷过,打着滚地疼。
连他喝多了,沈之若都照应得敷衍,如果是普通的服务员,恐怕能得沈总保镖搀扶都算是时来运转。可这人亲手搀扶季承的动作熟稔,旁边一干人等见惯不怪,显然不是首次为之。
宋之瀚眉心蹙起一座小山,眼底凊恧纠缠。
沈之若,性别男,爱好男,疑似有暧昧中但未可得的准伴侣,这是Sara最初提供给他的合作方私人资料。
醋海翻腾,羞愤难挡。宋之瀚的心好似被火药从内里炸开,碎得稀里哗啦,又被人一脚踩上去,碾成齑粉。什么希冀他有人照顾,期盼季承幸福,所有虚伪到家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轰然倒塌,露出内里赤裸裸见不得人的占有欲来。
自己明明根本没有资格,哪有脸去产生此般情绪。可万般不由人,只由心。宋之瀚粗暴地按着狂跳的心口,既自我厌弃到恨不得找个地缝即刻钻进去,又无地自容地钉在原地,视线黏上去,一分一秒都舍不得眨眼。
沈之若亲自开车,不知要将季承带到哪里去。
宋之瀚仓促地尾随,脑子里一片痛不欲生的混乱。理智叫嚣着阻止他,不该跟着。无论人家去哪,与他毫无关系,他没有任何立场干涉阻挠,甚至不配知道。但理智是什么,是□□焚烧下的灰烬,化为乌有。他五脏六腑绞着劲地疼,浑身好似被冰火来回磋磨,哪怕什么也做不了,但他停不下来。好像,如果此刻让那个人从视线中消失,下一秒他就会在心悸中死去。
从闹市区驶出,路上车辆渐少,灯光趋暗,萧条寂静。
沈之若车开得平稳而缓慢,在旧城区临街的一排局面楼道边儿停下。宋之瀚隔了很远将车停在马路中间,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一栋老旧的民居楼下站着一个纤瘦的青年,不住地张望,看样子已经等了许久。看到沈之若将季承从车上扶下来,青年快步迎了上去,接过季承。沈之若规矩地退后两步,季承看似清醒不少,刚摆出推拒的动作,之前等待的青年不为所动,伸手将人揽过去,贴近着往楼道里走。全程没对沈之若说一句话,连一个对视的眼神都欠奉。
宋之瀚甫一发现第三个人,便停在百米开外的树后。楼门前路灯明亮,该看的该听的,都没错过。沈之若始终背对他,按理说看不到表情神态,但他莫名笃定,恐怕刚刚出现的青年,才是他的白月光朱砂痣。可那人与季承的亲密程度,更令他不爽,燥郁愤懑,无处发泄。
沈之若与宋之瀚,一前一后,目送两个青年进楼,直到透出的感应灯光亮彻底灭了下去。宋之瀚瞥了一眼雕塑般被遗弃的沈总,率先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回去,上车。
几分钟之后,神游天外的宋总被敲车窗玻璃的声音拽回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