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58、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两辆车先后停进酒吧正门前的专用车位上，门童极有眼力价地凑上来。后车上的人熙熙攘攘下车，聊得热闹。冷不丁发现，老板的车没动，车门落了锁，门童识趣地退到一旁。

　　Sara训练有素，侧过身来挡住车窗的方向，剩下的也都是人精，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着痕迹地走远些等着。

　　“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沈之若转头，皱眉问道。

　　宋之瀚倚在座位上，盯着酒吧招牌看了片刻，有些恍惚。他摇了摇头，推开车门，“进去吧。”

　　如果说建筑物外观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轮廓，内里则翻天覆地，格局全都变了。十年前，一楼大堂是前台接待和一个开放的小酒吧，二楼三楼全部都是VIP包房。现在，整个空间打通了，豁然开朗，变成一个举架十分高的空旷LOFT。只在吧台和厨房背后留了楼梯，保留了楼上几个房间。其他部分融为一体，中央安置舞台，四周是错落有致的座位。

　　一行人在酒吧中央最大的卡座落座，沈之若和宋之瀚一边，其他人另一边，泾渭分明。酒吧经理早就殷勤地准备好酒水饮料，招呼上了。

　　“来了吗？”沈之若低头问。

　　经理一脸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沈之若意料之中，淡定地示意他去服务客人。

　　经理是他买下这里半年后，发现小朋友一点儿自己打理的意思都没有，不得不从旗下酒店调过来的得力干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没个全职的人盯着不行，他总不能真把自己豁出去。一开始人家死活不同意，一个五星级酒店的总经理，下派到酒吧来，怎么看怎么都是被老板穿小鞋。要不是在沈之若还没掌权的时候就跟在身边，足够信任，差点儿一个头脑发热就递了辞职信。后来，瞅这大少爷实在是别别扭扭有些难言之隐，又看在翻了两番的年薪面子上，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自降身份赴汤蹈火。至今，两年过去，逐渐如鱼得水，主动筹划起开分号来了。

　　杀鸡的牛刀亲自招待，十分钟不到，就把几个洋鬼子哄得兴高采烈。沈氏这面一个副总带着两个项目经理配合着，他们老板的主场，自然要让对方宾至如归玩得尽兴。JY这边的高层，虽然这几年在宋之瀚的威势下，收敛不少，但下班时间，西方人的脱缰习性很容易被点燃。再加上经理巧舌如簧，几个来回就暗示明白，今夜放纵不醉不归是老板的默许。

　　“大家随意。”沈之若起身干了一小杯红酒开了个场，等他再看过来，那边已经以雷霆万钧之势，撸袖子比拼上了。

　　他笑着点了一根烟，随后坐回宋之瀚身边，低声轻松道：“这是我自己用来玩的地方，你别拘束着了，想喝酒喝水喝奶，喝儿童饮料都行。要是在下属面前不好意思，楼上有包间。放心，没给你安排什么乱七八糟的，有正经的松骨按摩，六十多岁的老师傅，特别专业，每次把我按得鬼哭狼嚎，之后能神清气爽好几天。我那万年难弄的颈椎病就是他给我按好的，你不是肩颈也总不舒服？”他伸了伸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喟叹道：“白天运筹帷幄，晚上声色犬马，那都是偶像剧里的霸道总裁生活。我这一身腰肌劳损加肩周炎，才是人间真实。”

　　“这，”宋之瀚跟没听到他的话似的，茫然四顾，过于苍白的唇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倒是不显，“现在是个酒吧？”他问。

　　“算是吧。”沈之若点了点头，突然听出他话里的蹊跷，“你以前来过？”他知道宋之瀚在A市上过学，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对合作伙伴的经历大体了解是出于尊重和安全考虑，但过度打探就是侵犯隐私，沈之若尺度把握得很好。他大体了解宋之瀚从小被领养随后求学出国的经历，宋怡君是他的养母，至此而已。

　　“嗯。”宋之瀚轻声道，“以前是个会所，我在这里打过工。”

　　还曾经有一个人，在门外等过我。

　　“哦？没看出来，宋总经历很丰富嘛。”沈之若看破不说破。这里最早据说是个供贵妇消遣的场所，后来一任老板给改成了A市最著名的GAY吧，他就是从这一任老板手里买下重新装修的。本来是打算用来给自己家小朋友练手，顺便想着能不能把人拴住，有这么个地方，起码一星期有几天他是能轻易找到人的。谁知道，小朋友完全不领情，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不受束缚。送人家的礼物，他又没法完全撒手，交给外人也不是个事儿，最后居然是他堂堂沈氏集团总裁亲自指导经营，运作这么个全年营业额不够最小的分公司一个月流水的酒吧。坚持了半年，才交到现在的经理手上。

　　这倒好，没拴住人家，倒是把他绑了个严实。如今管理上虽说不用他操心，但除非出差，只要人在A市，多晚了总忍不住过来捎一眼，万一能逮到人呢。长此以往，消息透出去，但凡想跟他瓜上交情，跟沈氏有些来往，又够不上阶层的各界人士，都知道可以来这里碰碰运气。据说夜晚酒吧沈老板，比白日里沈氏总裁要平易近人得多，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碰上本尊还能唠上两句。所以，虽然网上各种吃喝玩乐攻略上还有把这里划成GAY吧的，但实际上每晚穿梭的客人男女皆有，非富即贵。久而久之，利润倒也不低，足够养活一两个普通水准的纨绔子弟。

　　可惜，他家小朋友从始至终都看不上。既不一棍子打死，完全不理，也不动店里一分一毫。只是隔三差五凭心情跑过来露个脸，也不是为了看他，真是磨死人不偿命的小妖精。

　　想到这，沈之若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悔不当初，谁叫他眼瞎，到这一步都是咎由自取，俗话说，活该。

　　宋之瀚半天没应声，很不在状态。

　　“累了？”沈之若问，“不然你陪他们坐几分钟就上去休息吧，你在这里人家也玩不好。”他这是实话实说，他们这种冷静严肃型的老板不讨下属喜欢，这点儿自知之明该有。

　　宋之瀚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方才回了一声。

　　“我去后边交代点事儿，一会儿就回来。咱俩上楼，我让师傅给你来个全套。”沈之若半起身，等着对方回复。

　　宋之瀚侧过脸去，表情隐匿于忽明忽暗的光亮中。他摆了摆手，示意沈之若放心走。

　　沈之若若有所思地觑了他一眼，微微摇头，起身朝吧台方向大踏步走过去。

　　他哪里是去交代什么事儿，酒吧生意红火着呢，他是去逮人。抓不着正主，跟人家室友套套近乎，打听点儿消息，也算望梅止渴聊以慰藉。不然怎么办，自己宠坏的，再作妖，也得接着宠啊。

　　十分钟分钟不到，他就蔫头耷脑地回来了。室友人虽好，性格温和，善解人意，奈何他家小朋友任性，早就下了封口令。人家直言，爱莫能助，老板请回，在下还得好好工作。

　　沈之若刚走到一半，眼珠子差点儿没掉下来。卡座上一干人等跟被点了穴似的，身体不敢动，脑袋清一色地转向宋之瀚的方向。助理Sara正壮着胆子跟她家老板打太极似的抢酒杯，美女头发散乱，动作小心翼翼，看见他走过来，欲哭无泪地求助：“沈总，你快来劝劝，我家BOSS已经干了两瓶洋酒，一瓶红酒了。”

　　这些年，Sara是亲眼目睹宋之瀚的酒量从一杯倒到千杯不醉，伴随着胃溃疡到胃出血一点点儿涨起来的。他在应酬酒局上身不由己，来者不拒，但Sara知道，宋之瀚本身一点儿也不好喝，完全没有酒瘾。今晚这种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主动喝酒，简直就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何况还是不计后果的猛灌狂饮。

　　沈之若表情严肃，直接上手夺下酒杯。Sara是身份所限有所顾忌，他可不需要。宋之瀚眼神失焦，下意识想要夺回去，却伸了两回手，都捞不到。

　　他攥拳敲了敲额头，涩声道：“你，还给我。”

　　沈之若示意Sara回去，对面桌从善如流地恢复原状，第二天也没人会记得今晚的莫名情况。

　　沈之若刚想喊人帮他把宋之瀚送上楼，突然福至心灵，宋阿姨交代给他的任务，今晚是个绝佳的契机。他原本还在顾忌该怎么开口，长辈就这么点儿请求，他不忍心拒绝，但问题着实难以启齿，以至于两个人私下里已经熟了这么长时间，愣是一点儿机会也没找到。

　　他蓦地坐到宋之瀚身旁，将已经无力支撑的身体往自己肩上带了带，用仅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在宋之瀚耳边小声道：“之瀚，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宋之瀚眉心拧紧，表情痛苦，唇角颤了颤，许久未回话。沈之若以为他没听明白，待要勉为其难重复，那人又委屈开口，声音似被砂轮碾磨过的竹片，裂痕斑斑，纷纷絮絮，摇摇欲坠。

　　他近似呜咽地一直摇头：“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

　　“那你？”沈之若狠心追问。

　　宋之瀚猝然抬手一指，“我，只，喜欢，他。”

　　沈之若顺势望过去，诧异道：“他是？”

　　宋之瀚一抹苦笑，痛彻心扉地慨叹：“他是季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