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57、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隆冬的深夜，下着纽约这一年最大的一场雪。一个身材颀长一身单衣的男人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游魂般无声无息，无知无觉。

　　“刺啦！”一个急刹车，粗暴的司机拉开车窗咒骂。宋之瀚呆愣地立在马路中央，好像回到十年前刚刚来到这个国度的时候，需要费力转动脑筋，才勉强能听懂当地人连成一长串的句子。

　　司机还待再吼，打眼一瞅，迅速留下一个“F”开头的结尾，猛踩油门，蹿了出去。拐角的阴影中冲出来两个持刀的黑人，将这个人模狗样却疑似脑子有问题的中国人拖到胡同里，扒下衣服手表，临走还踹上了两脚。

　　第二天清晨，宋之瀚带着表层从头到脚的寒气和内里39+℃的体温来到办公室，将桌上他签过字的一份文件用碎纸机碎掉，打开旁边另外一份，端端正正地写下他的中文名字。一个小时之后，随着提前上班准备给老板送早餐的秘书一声尖叫，赶来的安保叫了救护车，强行将意识不清的老板送往医院。

　　首都和A市，是经历过咨询公司一系列严密分析之后，留下的公司总部在国内选址的两个最优选择。

　　他不能再躲下去，就算死也得爬回去再死。

　　成年人肺炎高烧，滋味十分难熬，何况他之前坠楼受过的伤多少留下隐患。宋之瀚一度以为死神终于想起了他这个残留人间的活死人，要带走他。他激烈地挣扎，求生欲难得的旺盛。现在不可以，过去十年的任何一个瞬间他都不会做这种抗争，可如今，他不想死，也不能死了。

　　半年后，酒店业新贵，以文旅产业园区开发与连锁特色高端民宿为主营业务的JY集团迅速完成搬迁，集团总部落成于国内A市经济技术开发区，速度之快，令业界咋舌。

　　第一个月，作为总裁秘书，Sara往返穿梭于公司与医院之间，几乎脚不沾地。总部的搬迁非但没有因为总裁的身体状况拖后，反而像装了加速器，敬业的秘书一度猜测老板的病症恐怕不只是肺炎那么简单。还好，虚惊一场，一个月后，宋之瀚出院了。

　　从医院直接回到市中心的写字楼，从此，老板24小时驻扎，再没回过他那个堪称寒酸的单身公寓。

　　最好的地段，精装修，俯瞰城市的落地窗，宽敞的面积，硬件完美，寒酸的是内里。Sara在太后的授意下，带人去收拾过几回。不得不说，对于单身男人来说，房间堪称整洁得过分。但宋之瀚的生活用品，大众到简陋的程度，都是普通超市随手可见的品牌，小区门口的精品超市根本不会出售。冰箱里也充斥着速冻快餐，无声诉说着主人对自己肠胃的不在意或是抠门。

　　秘书小姐有理由怀疑，在公司定制西装加身光鲜亮丽，从不吝啬奖金的老板，和在家里穷酸寒碜对自己苛刻至此的单身汉，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在老板身先士卒以身作则的鼓舞下，当然还有数目客观的补偿金作用，搬迁计划提前完成。庆功宴上，为数不多会跟着公司去中国发展的老员工将Sara团团围住，纷纷打探，之所以转移得迅雷不及掩耳，是不是赶国内的什么契机，要有大动作？

　　Sara扫了一眼，果然没找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踪影，只能高举酒杯，讳莫如深地来一句：“大家拭目以待，Cheers。”

　　此刻，宋之瀚终于回到他的单身公寓，形单影只地收拾行李。宋怡君已经提前回国疗养，公司第一批筹备组顺利开展工作，甚至Sara都代替他往返视察过无数回，只有他，以近乎魔鬼般的效率安排好一切，却在尘埃落定后近乡情怯，最后一批动身，飞回那片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足的土地上。

　　他没有什么必须要带的私人物品，平日里工作应酬需要用到的衣着配饰用品，有专业人员打理。他不需要私人时间，没有休闲娱乐，没有爱好，没有休息。这十年里，除了固定每个周末去宋怡君那里吃一顿饭，呆半天，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工作和与工作相关的应酬。但凡空下来一时半晌，就用各种课程填满，总之不允许自己有停下来的机会。大脑一旦空闲，就会不自觉地去思考去回忆，他不配追忆过往生命中一闪即逝的美好，连持久的苦难也不配想起。

　　用养母的话来说，好好一个青年，日子过得比苦行僧还苦，比她还像绝症缠身行将就木的病人。

　　最后，他只收拾出一个随身的登机箱，笔电、三五件衣裤，几本笔迹，夹着两张折纸而已。

　　冬去春来，夏虫语冰，国内的发展超出预期，JY立足国内落户A市的第一年，计划兴建的一个度假区，两所中型规模民宿进展顺利，并且追加投资，与酒店业龙头沈氏合作，增建一座六星级花园度假酒店。

　　宋之瀚马不停蹄，穿梭于各个项目工地，事必躬亲，把承建方供应商累到吐血。跟在他身边苦不堪言的Sara小姐，经常听到合作方抱怨，你们老板不会是个AI机器人吧？

　　此刻，这个外来AI正在跟土生土长的中国AI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沈氏集团掌门人沈之若，与宋之瀚年龄相仿，一样的玉树临风貌比潘安，一个路数的不近人情刀枪不入。

　　说起这沈公子，实在也是个狠人，从他爷爷手里直接接班掌权，绕过亲爹，两人至今水火不容。JY落户A市的很大一个原因便是与沈氏的密切合作，但宋之瀚与沈之若却不如他们的名字一般有缘。过于相似的强势风格让两个年轻的掌门人在前半年的磨合中鸡飞狗跳，幸好修养到位，不然好几回都濒临动手的边缘。好在磨得棱角互相适应之后，同样极致高效的作风越来越合拍，合作的项目进展突飞猛进，两人惺惺相惜，也算不打不相识。

　　又是一下午的针锋相对睚眦必较，晚饭都是在会议室解决的。直到十点半多，撵走了所有的下属，沈之若押了一口茶，慵懒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无奈道：“好了好了，我承认，你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这部分按你说的办，但是下一章内容我主导，可以了吧？”

　　宋之瀚掐着鼻梁，疲惫地阖眸，淡声道：“嗯，执行吧。”

　　沈之若一直以为自己就够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了，经常被家里的小朋友嘲笑为“面瘫嘴笨”，白长一张脸的绣花枕头，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自从认识了宋之瀚，他算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一本正经，连他这种堪称惜字如金的都经常被训斥：“少说废话。”，可见宋之瀚有多么的不解风情。

　　“今晚可以轻松一下了吧，别再拿工作当借口，我保证明天中午之前，不给宋总增加任何工作量，怎么样？”沈之若抬手，合上宋之瀚眼前的文件，诚恳道。

　　宋之瀚轻掀眼帘，“我不喝酒。”

　　“谁让你喝酒了，我又不是那些惦记你的白富美。”沈之若打趣他，“放心吧，我也不是宋阿姨的探子，没给你安排相亲。单纯的带你放松放松，总这么紧绷下去，我怕你英年早逝。”

　　宋之瀚长出了口气，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沈之若不是旁人，不说工作上的重要关系，单是对这个人工作能力和为人处世的欣赏，便十分难得，不该几次三番驳人家的好意和面子。

　　“带上你那边的人吧。”沈之若朝门外努了努嘴，Sara和公司的几个骨干都是宋之瀚从美国带来的，在这边孤家寡人，天天加班，难得放松。

　　“嗯。”宋之瀚同意。

　　沈之若亲自开车载着宋之瀚，司机开另一辆商务跟在后边，车上是双方公司的几个高层核心。

　　宋之瀚最近睡眠格外不好，加大了安眠药的剂量依旧每天睡不到四五个小时。开了一天的会，此刻头脑昏涨到眼前阵阵发黑。他也不跟沈之若客气，上了车就开始闭目养神，似睡非睡。停车熄火的当口他睁开眼，却在望向车窗外的一瞬间愣怔，以为自己犹在梦里。

　　“之瀚，之瀚，”沈之若诧异地喊他，“你怎么了，睡懵了？”

　　“啊，”宋之瀚回过神来，使劲攒了攒满是冷汗的手心，哑声道：“没什么，下车吧。”

　　眼前的建筑物早已翻新重建，但依稀还看得出当初的轮廓。原本，他以为，他会如那人所愿，一辈子都不再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