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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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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季承清醒的瞬间,即刻被铺天盖地的恐慌所掩埋。
这栋郊区别墅是他妈妈留给他的遗产,面积不小,但位置太偏僻,不值多少钱。当年买A大家属区住宅的时候,季承曾经建议卖掉,就不用那么辛苦地还贷款。但季新川死活不同意,不然这几年也不用天天东奔西跑地讲学。季承知道,其实他爸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做学问,接社会活动皆是知识分子向生活妥协的无奈之举。
除了夏天有点儿人气,这地方常年荒凉。靠在山根底下,特别容易招贼,但凡装修过的,几乎家家户户都装了卷帘门,把所有门窗封上。如果说之前还有余地,那么这回季新川将他关在这里,基本就是铁了心,死磕到底。
压下心底不断涌上来的慌张与无助,季承迅速认清现实。从理智上他可以理解季教授的失控行为,一个吸毒加敲诈勒索的哥哥,又蹦出来一个随时威胁生命的精神疾病父亲。这时候要是还能淡定,恐怕他就该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当下局面,只能说,季新川太了解他。这种情况下,怎样的劝说对于季承来说都不起作用,他认准的人和事,越困难越不会放手,何况那人现在还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所以,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季承温和柔软的表象下包裹的只能是执拗与坚持,他绝不会妥协。此刻唯一快刀斩乱的办法就是隔离,强制隔离。
同样的,季新川了解他,他也自以为对他爹的脾气了如指掌。
都憋着一口气,父子俩近二十年以来,第一次没法心平气和地说话。季承心急如焚,在屋里暴走片刻,豁出脸来,把想法写下来,顺着门缝塞出去。
他说事有轻重缓急,感情交往的事都可以商量,人家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去照看属实说不过去,良心难安。
季教授回他,宋之瀚养母请了护工,他还有家属老乡帮着照看,都比季承帮得上忙。
……
季承火大,强调自己再不上学,项目就该被除名,导员要来家访了。
季新川答,他已经请了半年假,正在跟学校商量给季承办理休学。
……
这不是他通情达理宅心仁厚的父亲,季承崩溃抓狂。
屋里的赌气不出声,屋外的更加煎熬。
从上回见面起,季新川每天都能收到陌生号码的“问候”。
“季教授,好耐性啊,事到如今还想瞒下去?是不是伪善的面具戴的时间长了,就长到脸上撕不下来。放心,我们绝对配合,您想演下去,就不会有人提前出戏。”
“教授,想干涉年轻人的感情可没那么容易吧。据说,您儿子特别喜欢我弟弟,一个劲主动倒贴。他们两个睡过没有,您猜?”
“您还不打算说实话?怕自己高大的慈父形象崩塌,还是怕孩子知道自己的命是抢来的愧疚难堪?”
“您现在做得很好,快刀斩乱麻的魄力不输当年,令人佩服。不过,关人能关一辈子吗?就算隔离个三五年,只要两个人都活着,信不信我家没出息的弟弟一勾勾手指头,您家的天之骄子就得上杆子凑上来?哎呀,我劝您赶紧还是实话实说吧,不然,就真得做好关他一辈子在准备。”
“其实吧,事情也不是没有余地。我这条滥命也就这样儿了,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玩意最近交了点儿狗屎运,有人愿意带他出国。他主动走,对您来说求之不得吧。可惜,您同事死脑筋,不给行个方便,据说要拿到申请资格还得一年时间。一年啊,季教授,您熬得住吗?不如帮帮忙,给走个后门,让他立即滚蛋,岂不皆大欢喜?”
“……”
季新川犹豫再三,将电话拨了回去……
转眼一个星期过去,季承黔驴技穷,最后一招绝食也用过了,季新川依旧不为所动。也是算准了,季承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至于真豁出命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道理,谁都懂。
所以,当他祭出杀手锏,佯装妥协,同意分手,季教授照样无动于衷。此刻,季承已经隐约猜到,恐怕他们两个人之中必须有一个离开,否则,这个死局解不开。他的缓兵之计,季新川压根不信。把他一直关下去,又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些,都不是重点。放在心尖上的人正躺在医院病床上,而自己别说照顾,连去看上一眼,安慰半句都做不到。这种心理上的折磨和打击是毁灭性的,季承精神迅速萎靡下去,若不是对宋之瀚身心的强烈担忧扯着心神,季承觉得他可能真的撑不下去。
在一切请求和承诺都打了水漂,激不起任何波澜之后,季承放弃了挣扎。他不再提想要出去,甚至保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配合“关押”,心如止水。在此之前,只要让他见一个人,说两句话而已。
季新川思考了整整一天,答应了。
季承要见的是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们之间已经捅破了窗户纸,季承相信,他需要的信息,她能给。季新川将人送来,礼貌地避嫌,让了出去。但他吃一堑长一智,并没有开锁,两个人只能隔着房门对话。
无所谓,又不是互诉衷肠,各取所需而已。
李□□是个明白人,该说的都说了。
她跟黎皓轩说明白了,一拍两散,不再吊着人家。
宋之瀚身体恢复良好,护工挺尽职尽责,再有半个月差不多就能出院。
不知真假,面对警察的质询,宋之瀚果然愚孝,说他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与人无尤。被警局放出来的疯老头在医院门外逡巡了好几天,有一次甚至揣着刀摸进了住院楼,幸好在找到病房前鬼鬼祟祟地被保安发现,不然不敢想象会酿成什么后果。宋怡君安排人给他送了点儿钱,好不容易打发了,不知道能够消停几天。反正现在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除非即刻退学离开,不然就跟绑了颗定时炸弹似的,寝食难安。
宋之瀚没主动找任何人打听,反倒是被不速之客寻上门。钟奕铭去过医院,带来了季承即将休学的消息。他并不相信季教授给学校的说法,明明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哪那么容易病入膏肓。可季承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他千方百计也联系不上,黎皓轩一副讳莫如深无能为力的样子。休学一年,对季承来说损失很大,他只好病急乱投医,到宋之瀚这儿来碰碰运气。
钟奕铭走后,宋之瀚破天荒主动给宋怡君打了电话,同意去美国。他请求立刻办手续,越快走越好,无论申请到什么学校,辍学去打工也无所谓。宋怡君希望他按部就班,先进刘教授的项目组,一年后申请到理想的学校再走。但又不放心他那个精神不正常的爹什么时候又突然出现,人身攻击,防不胜防。她要求宋之瀚改口供,控告之前的坠楼是蓄意伤害,双方暂时僵持不下,没有进展。
……
李□□走后,季承心绪平静下来。
所有的情感如繁茂的根须,压在泥土下恣意生长,也许暂时没有破土而出的机会,或者永远再见不到阳光。但在心底扎过根的情愫,留下的痕迹便刻在那里,有朝一日,挖开遮天蔽日的淤泥,总会看到,生生不息。
人生无奈何其多,季承相信自己,也相信宋之瀚。所以,他选择妥协。
季承向季新川提出,他愿意分手,并且同意休学,直到宋之瀚出国为止。唯一且必须的条件,是将他去年的科研项目署名换成宋之瀚。否则,那人去哪他去哪,只要关不了他一辈子,他就天涯海角追过去。
始料不及,季新川没有犹豫就毫无原则地答应了。
可惜,老刘头没那么好说话。父子俩连续去磨了三天,还是刘夫人见季承实在跪求得可怜,才勉为其难地劝刘教授考虑一下。之后,季新川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终于强人所难,逼得刘教授同意了。
宋之瀚出院那天,季承远远地躲在车里目送他离开。此刻,他尚且乐观,他相信分开是考验不是结局,只要彼此心底坚持,总有转圜的余地。
谁知,几百米之外单薄落寞的背影,竟是未来十年,那人留给他最后的影像。
宋之瀚的留学手续很快办下来,一切尘埃落定,季新川也不再拘着他。不过既然承诺了分开,他做不到阴奉阳违那一套。季承上学,那人休假,默契地克制,谁也没有主动联系。
据说,他定了明天下午的机票。一个风和日丽,和煦的傍晚,季承刻意找了个借口避开同学,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校园散步。无意地缓慢地,走过每一条曾经两个人一同走过的路。
就在他愣怔在篮球上,仰望对面窗口的当口,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季承看了一眼显示,按下接听键。
黎皓轩略微古怪的声音顺着听筒漫了过来:“季承,李□□说联系不上你,让我转达。她说让你快想想办法,宋之瀚他哥要举报他弟弟留学申请材料造假。莫名其妙,他们家的破烂事儿干嘛还来找你。一家子都是奇葩,疯的疯没良心的没良心。我转达到了,省得被人说小心眼儿,你别搭理。”
季承犹豫了片刻,之前李□□说过,这回宋怡君回国带走宋之瀚,是宋之屏促成的。甚至让他那个发了疯的亲爹找过来,也是宋之屏为了逼走宋之瀚的极端手段。他实在想不明白,事到如今,宋之屏又这么做的理由。不过,这事可大可小,他必须想办法阻止,说什么也不能连累教授,更不能影响那人入学。他敷衍地应了一声,挂了黎皓轩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来不及质疑,关心则乱,他直接问李□□:“你知道他哥在哪吗,我去找他。”
彼时,谁也未曾料到,这一通电话,竟是季承噩梦般后半生的起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