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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三章 ...


  •   第五十二章

      宋之瀚的寝室在半个月之前就通知了要封楼维修,之前有条件的同学早就搬走了,剩下的学生陆续分散安置在本科生寝室。原本,结了会所的工资,借这个机会,宋之瀚动了在外边租房子的念头。以前,但凡有个能容身的地方,他是无论如何不愿意花这份钱的。但如今不一样,他身边有了不想委屈的人。

      可还未付诸行动,变故横生。这些天,他一直住在会所宿舍,别说租房子,连收拾搬家都没那个心思。

      一个月前,宋怡君回国,宋之屏一反常态,不仅接受了她的资助,还上最后一笔高利贷欠款,竟然鼓动宋之瀚答应跟随她去美国。也不知道,三年前,把自己整得半死不活阻拦他出国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当时,宋之瀚看不懂,现在再细究,那时他恐怕就堪破了自己已然背道而驰的决心。你一门心思想走的时候,我偏不让你走。可当你破釜沉舟欲留,我也会绞尽脑汁令你留不下。

      永远琢磨不定的情绪,极端不留余地的手段,这人莫不是疯了?

      宋之瀚在寝室干等着,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突然楼道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如有预感般起身迎了出去。

      他甚至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刚刚露头,就被气急败坏的疯老头追上来猛打。

      “还敢跑,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看我不打死你。”

      噩梦般的吼叫重现,宋之瀚一时间懵然不知是现实还是梦境。楼里到处破败不堪,一个踉跄地追着打,一个麻木地逃。等宋之瀚回过点儿神来,他已经跑到了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楼体破败,这几天工程队提前进驻,阳台上堆了不少圆柱形的钢管。疯老头脚下一绊,冲着阳台缺口栽了过去。宋之瀚下意识伸手去捞,把人扯了回来,自己却踩着脚下的钢管被惯性往前甩,疯老头没头没脑地挥舞手臂加了一份力,青年撞破松散的砖墙栽了下去。

      宋之瀚下落的瞬间,余光仅仅扫到,宋之屏斜过来一抹冷笑,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阴险的、暴虐的、痛苦的、疯狂的、可怜的……宋之瀚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眼前闪过的全部都是十几年来他脑海中宋之屏挣扎变化的表情,一点点儿从阴郁的青年变幻回两人初见那年,沉闷少年的样子。

      十二年前,台风夜,A市医大附属医院病房。

      窗外狂风暴雨,屋内愁云惨淡。瑟缩的少年趴在虚掩的门缝边,不敢进去。他刚刚被领回县里几天,养父就病了,据说很严重。他懵懵懂懂地陪着养父和从来不用正眼瞧他的哥哥来到大城市看病,心里恐慌得不得了,连一切新鲜的事物都来不及感受。

      他们来到这里两个月了,初始一直住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里,上周才在手术前混上了一张病床。好不容易等到了适合的□□,这几天就可以手术。可是,养父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大夫说,手术的成功率大大下降。不做,死路一条,勉强做,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这个屋里原本四个病患,在几天之内,相继死了仨,一时间谁也不愿意住进来,病房里就剩了养父一个病人。

      傍晚,哥哥出去了一阵,回来之后,沉着脸将他撵到走廊上。宋之瀚既心慌又害怕,哆哆嗦嗦地蜷在冰凉的塑料座椅上。几分钟之后,屋里突兀地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接着便是父子俩大声的歇斯底里的争吵。

      宋之瀚实在禁不住心底的忐忑和对命运的不甘,蹑手蹑脚地凑了回来,趴在虚掩的门缝上张望。

      他的养父,高山,县城老实本分的高中语文老师,被疾病折磨得面黄肌瘦,几乎已经丝毫认不出当初去山里接他时春风得意儒雅温和的样子。

      此刻,他浑浊的双眼瞪得硕大,面上是宋之瀚从没见过的狰狞表情。

      “你放屁,我不同意,我要活,我凭什么让出去。”他朝站在床前的大儿子咒骂,嘴里嘟嘟囔囔全是脏话。

      宋之屏背对房门,看不到表情。

      他低头嗤笑一声,再开口,是与年龄身份都极不相符的讥诮嘲讽:“高老师,你可真天真啊。现在,由得了你同不同意吗?你一个破县城的穷教师,人家是A大的教授,你现在住的医院就是大学附属医院。所有的医生都是人家同事,随便下个结论,你已经不具备手术条件,□□立马就排给下一个。”

      “我没问题,我能手术,我要手术,谁敢动我的□□,我跟他拼命,咳咳咳咳咳……”病人情绪激动下,本就脆弱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崩裂开,强烈的呛咳堵得他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晚了。”宋之屏绝情道:“我签完字了,同意放弃。”

      “……”高山脸憋成了猪肝色,颤抖的手指着宋之屏,喉口痉挛,发不出声音。

      “你该感谢我,你这条贱命这种时候还能换点儿钱,我都替你庆幸。”宋之瀚看不到宋之屏的表情,但从嗓子眼中透出的狠戾与轻蔑,令他浑身冰冷,以至于多年后,在夜半的噩梦中,还会时常想起。

      “与其浪费资源,死在手术台上,不如趁现在实现最后的价值。高老师,你这辈子也该积点德了。”宋之屏凑近几欲窒息的人,盯着那张蜡黄的脸,一字一顿异常清晰地说道。

      “噗”地一声,一口腥臭的血喷在他脸上,床侧几个不知道用来监测什么的仪器疯狂啸叫。

      宋之瀚被随后赶到的医生护士推到一边,在门口只看了几眼,他就撒腿向走廊另一头跑。他惧怕看到那个白床单盖到人脑袋上的画面,自欺欺人地幻想,见不到就可以当做没发生。那个人不死,他就不会被送回去。

      他跑回步行楼梯旁边的小观察间,从里边反锁上房门。护士长看他们父子三个人可怜,尤其心疼哥俩连租个简易床都舍不得,整日睡在冰凉的椅子上,就把这个一般晚上没人用的小房间不上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宋之瀚很懂事,怕护士长看到,到了睡觉的时间就换个楼层继续睡椅子,观察间留给宋之屏住。

      今天,他太害怕了,慌不择路,就近跑入了这个暂时能够将他藏起来的狭小空间。外边呼喊声,抢救声太刺耳,八岁的孩子倚坐在门口地上,紧紧捂上耳朵。

      没用太长时间,走廊就恢复了风平浪静。宣告着一切结束的寂静,比适才的喧嚣还要令人毛骨悚然。宋之瀚保持着蜷缩成一团的动作,从初始的低声哽咽,到实在控制不住哭出声来。他太绝望了,救他出火坑的恩人,别说报答,连互相了解培养感情的机会都没有。心底的恐惧被无限放大,都是他的错,他命不好,凡是沾上的人都得厄运缠身。他的养父,是他害死的。

      不知哭了多久,陷入无底的深渊无法自拔。门外的小手敲了好长时间的门,他才如被惊醒般,听到声音。

      “别哭了,你怎么了,开开门好吗?”门外一个稚嫩温柔的童声不厌其烦地问,间或轻轻地敲门。

      “你,是,谁?”宋之瀚转过身,耳朵趴在门上,打着哭嗝问。窗外电闪雷鸣,他以为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此刻传来的人声,犹如天籁。

      “我啊,”门外的小男孩笑了,“我是这个病房的老人儿,每年都来个几回。你是不是第一次来,生病了,所以哭?”

      “我,我没病。”宋之瀚莫名其妙更委屈了,刚刚断了几秒钟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

      “没病多好啊,”男孩儿长出了口气,“那你为什么哭啊?”

      “我害怕。”

      “哦,我知道了,你是怕打雷和闪电吧?”

      “嗯。”

      “那怎么办,我给你唱首歌吧,你闭眼听。”

      “好。”

      ……

      “我都唱三首了,嗓子都哑了,这雨怎么还不停啊。”

      “你再唱一首吧……”

      “好。”

      ……

      “我要回去了,我爸爸去和医生谈话了,回来看不到我会担心的,你家里人不在吗?要不你跟我回我的病房吧?”

      “不用。”

      “那你还怕吗?我陪不了你了怎么办?”

      “……有点儿,怕。”

      “你等等。”

      小男孩噔噔噔跑远了,很快,又噔噔噔跑了回来。

      “你稍等一下,两分钟就好。”小男孩气喘吁吁道。

      “好了,给你,让它陪你,就不害怕了。”

      小男孩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叠好的纸鹤,宋之瀚拾起来,捧在手心端详半天,揣到了兜里。

      “谢谢。”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

      这一夜,一个曾经给过他巨大希望的人突然没了,一个偶然给了他短暂温暖的人,萍水相逢,再也没见过。

      麻药效力过去,久远而真实的回忆戛然而止,宋之瀚当晚就醒了。第二天,他主动要求离开重症监护室,去了普通病房。

      季承没有出现,他并不意外,他是季教授的话,也不会再疏忽第二回。可宋之屏的到来,还是挺出乎他意料的。毕竟,使出这么阴损的招式,还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面对他,何苦呢。

      “哥,你恨我,为什么?”宋之瀚难得先发制人。

      “……”宋之屏愣怔片刻,错开目光,“你自己要当没良心的叛徒,还好意思问。”

      宋之瀚平静地摇头,“不是,从你见我第一天起,你就恨我。”

      宋之屏猝然呆住,半晌无语,随后回过神来,第一次……逃避似地躲开,预备好的揶揄打击,一个字都没来得及留下来。

      “你脑子摔坏了吧。”他只撂下一句,欲盖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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