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51、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季承没坐电梯，一步一步从二楼爬上六楼。猝然涌入的大量信息将他仅存的理智撕得粉碎，可他暂时没有精力拼凑，全付心思都在看不见摸不着的那个人身上。

　　今天探视时间过了，有几个不放心的家属回到稍宽敞一些的外走廊，躺坐在租来的简易床上唠嗑休息。紧靠重症监护室门外只剩李□□一个人，窝在塑料座椅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抽泣。

　　季承隔着一个空位坐下，从兜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

　　李□□听到声响抬头，接过纸巾，哑着声音：“谢谢。”

　　季承心口憋闷，短促地来回呼吸几轮，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肺挫伤是不是昏迷着喘气也疼，那肋骨断裂和脾破裂呢？他不受控制地想到小时候半夜躺在病床上疼到连哼都哼不出来，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恐怖经历。

　　“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陪他。”季承尽量缓和道。

　　李□□使劲摇头，眼泪大滴大滴无声地落，也不说话，突然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季承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刚伸手想要扶一把，却见女孩蓦地双膝落地，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

　　“你干嘛？”季承慌忙跳开，昏涨的头脑被激得清醒了三分。

　　他伸手去扶，低声道：“快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是干嘛啊？”

　　“季承，你答应吧，我求求你了，你救救他，你劝他走吧，下一回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李□□非但不起身，死死攥着季承的袖扣，呜咽着来来回回的话。

　　季承无力到极点，只能安抚：“好，我帮他，我劝他，你先起来好不好？”

　　“真的吗，你答应了？”李□□抬头，那一双总是怯生生的眸子像开了阀的水龙头，关不上。

　　季承无奈点头，“你再不起来，我就要反悔了。”

　　李□□用粗糙的衣袖抹了抹眼尾，扶着座椅自己站了起来，低垂着头，又是习惯性地拧衣角。

　　季承已经快要崩溃，但他没法对一个女孩怎样。他揉了揉太阳穴，涩着火烧火燎的声带，温和而缓慢地说道：“坐下吧，慢慢说，别着急。”季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叹息：“反正，时间还早。”距离能够进去探视，还有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

　　李□□拘谨地坐下，保持着跟季承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她依旧垂着脑袋拧着衣角，哭着道：“他一定是被那个疯子推下去的，一定是。”

　　“你确定？”季承眉心攒着一团火。

　　“嗯，不是第一回了，”李□□用季承给她的纸巾擦了把脸，低垂的面孔上表情几近扭曲。“小时候的事就不说了，他妈就是被他打死的。之瀚也是命大，才能活到被人收养。”她吸着鼻子，“他是疯的，真疯，杀人不用负责任，很快被放出来的那种。除了躲着，没有别的办法。当年高老师给的钱，他没多久就喝光了赌光了。以前，他回家就打老婆，老婆没了打儿子，倒不太招惹外人。后来，身边没人撒气，更疯更暴力，在村里惹了好几回事儿，终于犯了众怒，被村里老爷们合伙收拾，见他就打，实在待不下去，跑了。”

　　李□□恨得咬牙切齿，“他这种人，怎么不再疯一点儿，死在外面才好，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他有时候也清醒，装得人模狗样似的。他打听到高老师家里，一路找过去，当时之屏哥正带着之瀚回家处理房子，被他堵住了。他让之瀚跟他回老家，之瀚不同意，他又发起疯来，要不是邻居报警及时，可能哥俩都被他打死了。他这样的，警察局也没办法，关了没几天，闹到医院，说他自己一身毛病，从医院又跑出去。三天两头去家里打砸，之屏哥赶紧卖了房子，两个人偷偷逃到大城市，才过了几年消停日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冥冥中好似有看不见的手，不停地在前行的路上挖坑扔石头。季承被动地继续接收，尚来不及消化。

　　“好人不长命，祸害一万年，他怎么就不死呢，还能找到这里来。”李□□毫不掩饰恶意地诅咒，“被他缠上就完了，这回命大没摔死，下一回还能这么幸运吗？他只能逃，逃到这个疯子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她执拗地重复：“季承，你劝劝他，跟阿姨走吧。去美国，他还能继续读书。”

　　季承双手十指交错，抵在下颌上。他疲惫道：“现在，这案子还在调查阶段，那人被扣在警局，暂时兴不起什么风浪。当务之急是照顾好他，配合治疗，身体尽快恢复。至于你担心的事情，我会跟他商量，该走法律途径解决的还是要走，去不去美国，我可以建议，但最终还是得尊重他自己的决定。”

　　“不是，”李□□焦灼地反驳，“警察、法律能解决，何至于到今天。你不了解的，就算是那人犯的事儿，他那个死心眼儿醒来也不会指控的。只有离开一条路，阿姨没有孩子，会对他很好的。他现在之所以改变主意，完全是因为你。你如果真的喜欢他的话，就替他想想，我求你了。”

　　季承头痛心烦，有种秀才遇到兵掰扯不清楚的困顿。他长叹口气，让步道：“好的，我答应，会认真劝他。不要顾虑我，如果去美国是更好的选择，我可以等他，或者陪他。等他身体好一些，我找机会说，不用求我。”

　　“用的。”李□□突兀道：“季承，我很嫉妒你，嫉妒到发狂，你应该知道的。”她苦笑两下，摆手打断季承意欲安慰的话。话匣子一旦打开了，有种失控的疯狂：“当年，他中考成绩非常好，阿姨帮他申请到了美国很好的高中，可命运捉弄，一切都白费了。现在就算重新开始，条件却都不同了。”李□□表情平静下来，裹了一层寒霜，“季承，他真的特别不容易，如果我有能力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替他换一条平坦的路。可惜，我一无所有。你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爱他，你为他做过什么？”

　　季承沉声，“你在暗示我，应该为他做什么？”

　　李□□鼓足勇气，直白道：“阿姨这次回来，原本是想赞助你们学院教授的项目，替他换一个拿得出手的资历。刘教授，你认识的吧，他的项目最合适，有一项完成经历，就可以直接拿到美国合作学校的offer。教授同意他进项目组，但却必须要等结项，现在这种情况下，再耗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他耗不起。”

　　“刘教授出了名的严苛，能破例同意进项目，已经很不容易。我做不了什么，你高估我了。”季承态度冷了下来。

　　“他有已经完结，正在审核的项目，上边有你的名字，你可以让给他。”李□□图穷匕见。

　　“这是作弊，别说教授同不同意，宋之瀚不会接受的，你了解他吗？”季承几乎失笑。

　　“手续是阿姨一手办，以他现在的情况，参与不了。你愿意牺牲的话，他没有必要知道。”李□□几乎偏执，“学校里这种交易不在少数，用不着大惊小怪。”

　　“好，好，”季承被气笑了，针锋相对，不再遮掩：“行，你说的事我会考虑。但我对你也有个请求，不，不是请求，是要求。”

　　“我？”李□□愕然。

　　季承懒得拐弯抹角，对女生与生俱来的迁就与忍让他已经用尽了。

　　他表情严肃，一字一顿铿锵道：“我不管你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另有目的，想要做什么，光明正大偷偷摸摸都可以，但请不要欺骗和利用别人的感情。请你立即跟黎皓轩说清楚，不要再从他那里打听窥探我的行踪。”

　　闻言，李□□蓦地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绷直的线。挣扎片刻，从嗓子眼里吐出一个字：“好。”

　　“季承。”一声呼喊打断了这场脱轨的对话。季新川和黎皓轩下了电梯，一路打听，小跑着过来。

　　季承瞬间被抽了筋骨，扎进季教授怀里。眼眶酸胀到极点，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跟我回去休息休息吧，干靠在这儿没有意义。”季新川上下抚着儿子脊背，冷静安慰。

　　“我不走。”季承闷声拒绝。

　　“季承，你先回去吧，正好我有事跟黎皓轩说，你休息好了再来替我。”李□□的话充满暗示意味。

　　“是啊，回去吧，我在这儿你还不放心，有情况的话立刻通知你。”被蒙在鼓里的二傻子还跟着劝。

　　季承无可奈何，他确实希望李□□立刻把话说清楚，一分一秒都别再耗下去。并且，虽然他千般舍不得万分放不下心，但不得不面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的现实。等那人从ICU出来，照顾护理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需要回去收拾收拾物品。

　　“好吧，拜托你了，有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季承千叮咛万嘱咐。

　　“你就放心吧。”黎皓轩打包票。

　　季承蔫蔫地跟在季教授身后下楼，走到停车场。季新川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把人塞到后座上。“歇一会儿吧。”季教授叹气。

　　“不用。”季承嘴硬，可不知是精神和体力在经过崩溃的极点之后的生理反应，还是下意识地自我保护，回去的路上，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季承以为自己尚在梦中，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来，只打量了一眼，霎时如坠深渊冰窖，他被锁在了他妈妈留下的郊区别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