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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心肝债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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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一周之后,季教授讲学归来。季承提前在家里做好四菜一汤,翘首以盼。季新川进门之后,刻意地开了个玩笑,不太成功,有些冷场。他想要尽量维持家中原本轻松愉悦的氛围,但无奈身上沉重的疲惫感如有实质地发散开来,令人无法忽视。
父子两人坐到桌边,默契地对视,同时开口,“对不起。”
季新川拍了拍儿子肩膀,坦诚道:“你道什么歉,是我高估了自己,平凡父母那些担心我也免不了俗,身不由己,怎么办?”
季承将椅子往父亲身旁蹭,像小时候一样眼巴巴地撒娇耍赖:“季教授,别妄自菲薄,我相信你一定能克服世俗观念。在我心目中,你无所不能,加油!”
季新川被逗乐了,“别贫了,这回事儿有点儿大,糖衣炮弹不管用,多给我点儿时间缓缓。”
季承乖巧地点头,“我知道这回是个大难题,甭说您老,我自己也都还蒙着呢。”
“不是引经据典,慷慨激昂,高瞻远瞩,心志坚定吗?”季新川刮儿子鼻尖,“敢情之前都是骗我的?”
季承扶额,实话实说:“当时不是怕您接受不了,豁出去了,给自己争取个机会。”
季新川苦笑:“这么说来,我这个老父亲比你想象中要稍微开明那么一点儿?”
“岂止一点儿?”季承赶紧顺杆爬:“那简直就是英明睿智,远见卓识。”
“得,”季教授摆手,“可别给我戴高帽了。”他停顿片刻,幽幽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人总要知足。当初你病得特别严重的那半年,我束手无策几乎绝望,甚至去过庙里烧香拜佛。那时候我不停地在心里念叨,只要能让你身体健康地长大,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后来,真的如愿,也就时刻提醒自己,感恩,知足,不要贪心。”
“爸,”季承起身,趴到季新川背上,“都过去了,以后,我会一直健康幸福的,您就放心吧。”
季教授反手摸着儿子头上两缕桀骜的呆毛,无奈地笑:“嗯,放心。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季承精挑细选,将饭局的地方定在了季新川喜欢的一个素食餐厅。环境古朴素雅,包间安静,价格不高,离学校也不太远,既不过于隆重也不显得随意。总之,他自己挺满意。至于另外两位,好像关注点都不在这上边。
季教授向季承虚心请教,尽可能多的了解宋之瀚的家庭和个人情况,做好功课,避免在交谈的过程中说错话,伤了孩子的自尊心。说实话,这种跟面试儿媳妇似的戏码,他一点儿也不擅长。但作为父亲,关心则乱,有些话不得不问,只能硬着头皮上。好在季教授博古通今学贯中西,见过大世面,勉强撑得住云淡风轻的场面。
宋之瀚虽说人生经历足够坎坷丰富,但毕竟是个不到20岁的毛头小子,再平和淡定,见家长这一步仍是免不了紧张。
前两天,季承忽悠他,送礼贵在用心不在价格,必须投其所好。于是,陪他去旧物市场淘了几本古书,信誓旦旦地保证,他爸绝对爱不释手。宋之瀚仔仔细细将书用平整的白纸包裹好,捧在手里,锁上门,脚步轻快地下楼。
他的心情忐忑中伴着雀跃,一种类似于生机与希望的情绪在心底疯长。过往的生命中,竟从未有过此般感觉,好似麻木无望的人生突然被注入了新鲜的活力,眼中灰败的世界渐渐斑斓起来。心中有向往,眼中有光,每一分一秒都活得有血有肉,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宋之瀚刻意将步伐拖得缓慢,仍然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
然而,一切虚幻的美好在他踏入餐厅的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如流星划过,坠落深渊,万劫不复。
宋之屏站在餐厅古色古香的院子中,狭长阴郁的眸子瞟过来,如刀似匕,刺碎了他心底侥幸的泡沫。
参天梧桐,细碎日光,苍白俊美的青年,好似一幅美轮美奂的水墨画。可此刻落在宋之瀚眼中,却像恐怖电影中催命的前奏,徒留绝望。
“怎么,看到我很意外?”宋之屏又轻又慢的调子飘忽,阴冷得让人禁不住打颤。
宋之瀚强作镇定,“哥,你来这里干嘛?”
“哼,”宋之屏轻蔑地冷哼,“我来干嘛?我来提醒你不要入戏太深!”
宋之瀚深呼吸,上前两步,扯着人慌不择路地穿梭,直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才停下。
宋之屏孱弱的身体无力抵抗,顺从地跟着走,眼中寒光没有一丝温度,好像身前的人不是亲属,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你,不会是,后悔了吧?”他连续地咳喘之后,刻薄道。
宋之瀚表情痛苦,近似哀求,“哥,你别逼我,再给我点儿时间。”
宋之屏冷笑:“磨蹭没有用的,你以为能有另外一条路,真是天真得可笑。我告诉你,当初既然已经答应了,现在想后悔早就晚了。除非你想陷在泥沼里,永世不得翻身,不然就按原计划做。三年前,我挡得了你一回,就拦得住第二回,你看看第三回那个女人还有没有耐心。”
宋之瀚咬紧牙关,指尖陷入掌心,血肉模糊,无知无觉。
宋之屏满意地欣赏着青年的崩溃无助,皮笑肉不笑地补刀:“宋之瀚,你以为我旁观这么长时间,是对你无计可施?哈哈哈哈哈。真是光长身高不长脑子,愚蠢到家,一点儿长进也没有。我不过给你个考验,谁知道你这么禁不住。在以为自己找到出路的当口被一棍子打下去,这种感觉怎么样?这就是你忘恩负义,该得的惩罚。”
他玩味地上下打量,不屑道:“你不会是还做着悬崖勒马既往不咎为爱宽容的美梦吧,感动自己了吗?我告诉你,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审判或者宽恕任何人,只有我才有。你的这条滥命是属于我的,得还给我,你自己说得不算。为了一顿饱饭,趴在我脚边磕头发誓的样子忘了吗?真是越长大越没良心,早知道当时就该饿死你。”
“他没做错什么。”宋之瀚双目赤红,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哈哈哈哈哈哈。”宋之屏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是今天才知道的吗,他活着就是最大的错!”他目光森冷,阴恻恻道:“宋之瀚,我给过你选择,是拿把刀直接简单粗暴地把仇给我报了,还是这种卑鄙阴险的耍人手段。你自己贪生怕死选择了后一种,现在装什么白莲花。你以为不花人家的钱就不算骗财骗色,你以为我不揭穿你就还能洗白,你以为随时随地收手就还有退路?”宋之屏耸了耸肩,一字一句缓慢道:“有胆量你就试试看,后果自负。”
宋之瀚咬碎了臼齿,晦涩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宋之屏嗤笑,“我想干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实话实说,你做得不错,这张脸蛋果然没白长,效率比我预计得还高。你只要按计划继续进行下去,我就不用自己动手。”他鄙夷地提醒:“别装什么情圣了,到时候鸡飞蛋打,哭都来不及。三年前的教训,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知道宋之瀚在想什么,他“善解人意”地补充说明:“放心,我不会再用自己当筹码。用过一回的苦肉计就不值钱了,现在你巴不得我死,我没那么傻。你也别抱侥幸心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知道的。”
末了,总结道:“走吧,人家家长都来了,你也不是没有,就别藏着掖着了,没礼貌。”
宋之瀚不抱希望地恳求,“哥,你别去,我求你。”
宋之屏无动于衷,“你怕了的话,可以不去,我替你去。”
“这样,这样他们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还怎么进行下去?”
“放心,我赌那个道貌岸然的人渣教授没勇气告诉他儿子。”宋之屏挑眉,“谁让你不听话的,给你增加点儿难度而已,不是更好玩了吗?”
他指尖戳着宋之瀚眉心,漫不经心道:“我没耐心了,你听懂了吗?”
……宋之瀚面如死灰,悬在头顶的剑一朝落下,他才发现自己仍旧懦弱到无能为力,命运从未有分毫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季承原本打算好了让宋之瀚先到,显得恭敬有礼。架不住他家季教授一个劲儿地催,在耳边唠叨什么待客之道礼数周全。实在耳根子发烫撑不住,这爷俩先到了。
定好的包房里,季教授和季承正兴致勃勃地品茶。笑语晏晏,芳香四溢。房门被推开的刹那,季新川手中的杯盏蓦地滑落,粉身碎骨,一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