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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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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听到声响随后赶来的同学把双方分开,黎皓轩倒出空来,回头埋怨:“你吼他干嘛,打仗的是我。”黎皓轩见不得季承委屈,在他印象中,从小到大季承走到哪里都是个宝。虽然自己不傲娇拿乔,但始终被捧着,家里学校里每天围绕的都是各种温声细语,哪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批他。
宋之瀚不说话,转身就朝大门口走,大长腿一步一米,一个劲打响的铃声丝毫拖不住脚步。
“欸,别走啊,不上课了?那小兔崽子骂你季承才说他的,你别狗咬吕洞宾。挨打了不会还手吗,你是不是个老爷们……”黎皓轩气急败坏,他是好心想要解释明白误会把人拦住,却说多错多,一脸懊丧地望向季承。
“帮我请假。”季承扔下一句,追着人跑了出去。
“好,交给我。”黎皓轩转头阴恻恻对刚才还张牙舞爪,此刻已经蔫吧的长舌男道:“让女生先走,咱俩是去学生处找老师一起谈谈心,看看A大是不是可以纵容学生造这种谣,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唠唠?”他不是学生会干部,也没季承那么好脾气,并且,现在,正好缺个撒气桶。
宋之瀚步速很快,径直朝实验楼走,季承紧赶慢赶才能跟上。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初秋的午后,烈日丝毫不逊于夏日,在毫无遮挡的柏油马路疾走十几分钟,就算是个冰人也免不了汗流浃背。
宋之瀚按了电梯,等季承走进来。一路向上,停在最高层,又爬了半截楼梯,终于上到天台,那场意外发生的地方,也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所。
刚才走过来的路上,季承没急着辩解,他边走边打开手机上了A大论坛,果然找到了被顶在最上边的热帖。标题是:“A大花美男互动暧昧,腐女们冲啊。”里边配图是季承和宋之瀚在食堂、图书馆一些互动的照片。要说亲密,确实有点儿,尤其是有一张拍到了季承帮宋之瀚拈下嘴角沾着的米粒。但要说这就是什么同性恋卖腐的实锤,也过于牵强了些。这帖子,在各式各样哗众取宠的论坛八卦中,仅仅算得上中等水准。要不是因为照片中的两个人,主要是季承,辨识度太高,恐怕根本火不到这个程度。
像季承这种校园风云人物,每天在论坛上、公众号上露个脸儿,司空见惯,不值得大惊小怪。每回视角话题也都不同,这些,他刚入校甚至还没摸清楚东南西北的时候,钟奕铭就给他打过预防针,后来果然一一应验。说白了,大学就是个小社会,学生会干部校草校花尖子生之类的,多少都有点儿小明星效应。享受了各种追捧夸赞,牺牲点儿隐私面子供人消遣,在所难免。
以前话题围绕着男男女女捕风捉影,没成想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流行整两个男生意□□点鸳鸯谱。季承之前被拉郎配过钟奕铭、黎皓轩,甚至还有他根本不认识叫不上名字只不过哪个活动上有过互动的普通同学。这一回,爆料贴没出大框,虽然评论有些往沟里带的不友好言论,但看不出是偶然事件还是蓄意为之。
不管怎么样,季承觉得责任在他。
如果是常规八卦,那跟拍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如果有特殊目的,那百分之八十是因为钟奕铭和付熙熙都先后暗示过,下一任学生会主席人选是季承。以前还隔着两年,关注点不在他身上,就算有人不满,尚不到动什么手段的时候。现在,钟奕铭正式卸任,付熙熙的外联组织能力超群,但对下规束队伍没有钟奕铭手段雷霆,新入了一批新鲜血液,有不甘心不服气或是被挑拨利用的私下做些小动作,也都算不上意料之外。
综上所述,这帖子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针对的都是季承。专科生在A大存在感很低,宋之瀚出现在学校的时间很少,怎么看都是跟着躺枪。刚才,他们在走廊角落里争执,声音其实不算大,宋之瀚和其他几个同学及时找过来,应该不是听到响动,而是教室里也有不少人在议论。毕竟是中午刚刚出现的热帖,主角就在身边,当时是一节整个年级六个班的大课,互相讨论传阅的肯定不在少数。按宋之瀚的敏感性格来说,必然是坐不住,他带来的人被议论走了,关系好的同学跟出来照应一下理所当然。
季承在短暂的思索中,迅速理清了前因后果,但他确定不了宋之瀚出来了多长时间,听到了多少。关于那人说他哥哥的话,听到没有,这才是季承最在意的事。
不管宋之瀚的哥哥是真的误会了,还是造谣,他都不能够容忍。有误会,他去解释清楚,同性之间谈恋爱就算离经叛道不被认可,但他们光明正大,没有所谓的出卖和交易。如若是无事生非,那他更要替宋之瀚出头。以前是外人管不了人家哥俩的家务事,现在他有资格管了。他的男朋友,没人能这么欺负,亲哥哥也不行。
季承捋清了思路,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就今天歪打正着这个话题,深入唠唠平日里没敢涉及的那些区域。没想到,沟通是深入了,却完全不是他预料的方向。
宋之瀚走到天台边缘的栏杆处,面对斜前方的工地,那里是一个拔地而起的校内中型商业中心,去年就开始建设,现在已经初现雏形,据说里边会有电影院和超市。他下意识的将手伸进兜里,可能是想抽烟,却发现根本没带。他烟瘾本就不大,也舍不得花买烟的钱,会馆客人经常会遗漏下几根,服务员可以收起来自用。他通常只是特别累特别困的时候偶尔抽一根提神,跟季承在一起的时候从不抽烟,渐渐也习惯了。
季承缓步跟上,与他并肩而立,想要伸手触碰宋之瀚留有红肿手印的脸颊,却被对方微微侧首,避开了。
“我没有打架,”季承把声音尽量放轻放柔,“他胡说八道,我只是想问清楚。”
“季承,”宋之瀚没有回头,突然很重地唤他。
“啊,我在。”季承蓦地停住话头,干巴巴地应道。
“没胡说。”宋之瀚叹了口气。
季承心尖咯噔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掰断了思绪扼住了咽喉,空气中的压迫感陡然增大。他有很不好的预感,交往这段时间以来,宋之瀚对他默默地温柔宠溺,他都能明显感受到。但唯一缺乏的是坦诚,他避讳自己的过往和现状。一旦打开话题开诚布公地触碰,季承不清楚,那将意味着什么。
“咳,”宋之瀚突兀地咳了一声,他声音嘶哑缓慢地道:“我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很偏僻的山村,闭塞贫穷的程度超出你的想象。以前,没出过门的时候不觉得,后来才知道,从城市里坐大巴到县城,再倒不正规的小巴,继而拖拉机,最后还要步行爬山,这样的路途,是很多人一辈子不屑于走的路。”他低头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我没见过我妈妈,这个称呼对于我来说太陌生,村里人有的说她生下我之后就被我那个有精神病的父亲打跑了,也有人说她其实是被打死的,只不过精神病人杀了人也不犯法。所以,我也可能有这种基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犯病,这样家庭里的爷俩,大家避之唯恐不及,我是怎么长到八岁的,现在想想,真是个奇迹。”
“没有,不会。”季承轻轻揽过他肩膀,声音温柔但笃定道。
宋之瀚自嘲般地摇了摇头,“或许吧,我本来应该很害怕很担心的,但小时候忙着躲避毒打,忙着填肚子,后来忙着打工挣钱,睡觉的时间都少,也没什么奢侈的精力用来担心那些不知何时才能发生的事情。有时候我想,哪一天真的发病,疯到六亲不认不知道自己是谁,反而解脱了。”
季承手下使力按了按,“不许胡说。”
宋之瀚抬手拍了拍季承搭在他肩上的手背,“我的养父是县城里的高中老师,前一年到我们这儿支教过一整个暑假。第二年,我八岁,当他跋山涉水独自又来一回,蹲在我面前,跟我说,他要领养我,带我去县城里生活的时候……”宋之瀚语音哽了哽,别过头去,尽量不让季承看到他眼中的水光。
他缓了口气,往下道:“其实所谓领养,不符合手续,基本上就是他给了我亲生父亲一笔钱,买了我,这些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当时,只知道兴奋感恩,逃出升天的感觉跟做梦一样。我至今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很不真实。很快,命运再次抽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怎么可能,我怎么配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季承低头,不知不觉中晶莹的水滴倏忽滑落,他止不住,也不想止住。宋之瀚的语调平淡,好像在叙述不相干人的过往,可季承却似被抽干了浑身的血液,痛苦心疼到无以复加。他想要听下去,潜意识提醒他,这也许是他触碰对方灵魂的唯一一次机会。但理智上,他又急欲阻止宋之瀚说下去,这些他仅仅是想象一下都疼得快要窒息的过往,那个人需要扒开多么厚的伤疤才说得出口。并且,他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季承有些不寒而栗。
矛盾纠结中,他攒紧了拳心,终究没有打断。
“刚在县城的家里住下不到一个月,我就懵懵懂懂地跟着我哥陪养父到这个城市的大医院治病。本来说找到了□□,会治好的。谁知在手术前一天,□□被别人抢了。那天晚上,我哥告诉他这个消息,养父当场被激得吐血,一口气没缓过来,直接闭了眼。我站在门外,从门缝里听到看到这一切,甚至一步都没敢走进去。那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可怕的一个夜晚,连小时候被我爹打断腿半夜扔到河边,都没那么怕过。”
季承仿佛置身于漆黑的夜晚,恨不得即刻穿越回去,将那个瑟缩的孩子搂进怀里,融到骨血里保护起来。可现实中,他除了不断收紧的手臂,无能为力,束手无策,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所有的语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太无力。
“在那之后,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被送回村里,甚至想过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半路想办法逃出去,哪怕当乞丐都比回去强,起码能多活两年。我没求过我哥,因为我觉得他没有任何理由抚养我。所以,当他说要带我回家的时候,我感激到语无伦次,我说这辈子下辈子永远给他当牛做马。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多一句怨言都不算人。”
“为什么?”季承涩声问。
“为什么?”宋之瀚重复,“你是说我哥为什么养我?我也不知道,问过他很多回,清醒的时候他都不搭理我,问多了还会不给饭吃。后来有一回喝醉了,他说是因为如果把我送走了,就没人提醒他认同他,那个人真的存在过。后来醒了,他就不承认了。我也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养父,只能猜测八成是。”
“我哥养我真的不容易,当牛做马,我没做到,他做到了,甚至做了更多。”
“我说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样对我,豁出命来养我,卖过血,卖过……身。但却又恨我,见不得我开心快乐半分。今天这些话其实没什么,他原本就是这样认为的,更过分的他也说过做过。前几天,他半夜到我房间翻了我的手机和微信纪录。以后,他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会不会牵连到你,我真的不敢去想。”
“季承,你为什么喜欢我?”宋之瀚突然回头,直直地望向季承眼底,“因为这张脸?不是吧,明明你比我长得好看。因为好奇?因为同情?”他无力地笑,“我们真的不合适,不只是性别的问题。我穷成这样,浑身上下除了负担什么都没有,连想给你个惊喜,都只能选不花钱的穷酸方式。跟我谈恋爱太累了,原本我也打算说的,择日不如撞日,趁彼此陷得不深……”
宋之瀚用齿尖将下唇磨得渗出血来,他说:“季承,我们还是分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