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27、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季承像一尊被人丢弃在路边的玉质雕像，静止，落灰。可惜，雕像面容过于惊艳，以至于天亮之后，默默吃土都做不到。在来来往往好奇打探的目光中，季承回过神来，低下头，沉默着走了几站地，才想起来要坐公交。
　　他直接回了寝室，告诉季新川学校里有事，又破天荒的跟项目组请了假。乖儿子三好学生的印象根深蒂固，没有人追问缘由。
　　刚才在公交车上恍恍惚惚中似乎听到新闻说，这两天有台风过境。季承心思不在，没往心里去，此刻躺在床上，望着清晨八九点钟一片乌沉沉的窗外，才如有实感，台风真的要来了。
　　刮台风了，还用去上班吗？他没着没落地想。
　　季承点开了头顶的节能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墙壁发呆。脑子里一会儿很满，一会儿又很空，五花八门上天入地的想法进进出出，把脑袋里的细胞绞成一堆粘稠的浆糊。
　　一会儿想到虽然现在社会包容度高，A大的环境尤其开放，但同性恋这个话题可以公开讨论了吗？会不会受到歧视？还会是有顾虑吧，不然他身边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怎么一个也没听说过。
　　一会儿又想，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这个取向的呢？生活已经够艰难了，为什么这个人身上总是有他还没有看到的伤疤。他知道自己不喜欢女人，可是会所的领导和客人知道吗？如果被看中了，怎么拒绝，会不会挨罚，不至于挨打吧？
　　还有，他做梦都想不到事情会是如此走向。那么，应该是没有发生过他担心的那种交易，人家真的没骗他。
　　就这么躺着，熬着，千百种情绪如迁徙的猛兽般从心口野蛮地碾过。震惊、疑惑、惋惜、心疼……一轮又一轮汹涌的浪潮，后一种压下来，前一种被冲刷得消失殆尽。如此这般，轮番碾压抹灭，交替更迭，最后的最后，季承猝不及防地发现，留下的竟然是几分如释重负与忐忑侥幸。
　　既然是这样，那么，就不存在欺骗，也就没有那种交易。单这一点，欣慰与庆幸便替代了其他纷繁复杂的思绪。
　　那么，万卷归总，混沌的大脑渐渐只留下一条线。季承猛地坐起身来，他喜欢男人，那我不就是男人吗？
　　他被自己脑中霎那间闪过的想法惊呆了，太惊世骇俗，太匪夷所思，太……有可能了。这个念头出现的突兀，但却异常霸道，撵不出去。
　　既然躲不过，季承决定直面。面对未知，他一贯的态度都是勇敢不逃避，是善于用理智分析解决一切问题的好学生。季承当即开启回溯，从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开始，直到昨晚，每一次见面，每一句对话，自己所有的心理感受都抽丝剥茧慢慢地从回忆中扯出来，掰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琢磨滋味。
　　首先，很意外的，他都记得，甚至连那人的一个眼神和自己的当时心跳的频率，都无比清晰，不曾忘记。其次，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情感经历，这个人在不知不觉中牵动着他的七情六欲。
　　以往，也不是从来没有对女孩子所谓的心动过。兴奋有之喜悦有之，患得患失亦有之。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让他从凌晨到黑夜，冥思苦想了十二个小时，仍旧没有睡意。就连算得上初恋的混血小美女，送人家回国的当天，他拉着黎皓轩愁眉苦脸地诉苦了一顿，期间照常吃饭，晚上甚至没有晚睡一分钟。想到这，季承看了看表，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粒米未进，他竟丝毫没有饥饿感，依旧精神亢奋。
　　这一切代表什么，季承不敢立即承认，但也不愿意刻意回避。甚至，并不觉得意外，或是难以承受。思虑至此，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所有寻不到源头飘在空中的牵挂生了根须的安心与笃定。
　　他从床上下来，端端正正地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像对待最重要的程序一样，钻研求证。
　　只要输入了一个类似的问题“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同性恋”，那么，你的搜索引擎就如开启了新大陆，全是满满当当看都看不完的相关推荐。从“同性恋是不是病”，到“掰弯直男的十大攻略”，再到“同性恋与双性恋的显著区别”……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涉及新世界的方方面面，连犄角旮旯都不落下。季承本着科学严谨的态度，一页一页认真的研读，包括但不仅限于文字，还有各种各样需要戴上耳机才敢放出声响的短视频小电影。
　　刚开始，季承看不下去，内心不禁困惑，难道自己还是直男，直得挺明显。后来，在几篇攻略中得到启发，换了个思路，他开始尝试将画面中纠缠的躯体在脑海中幻想成熟悉的面孔。比如，黎皓轩？季承一秒钟关闭画面，隐隐反胃一个劲干呕。接受不了，完全接受不了。又自虐般地试着换了几个关系好的男同学，还不如第一个人，差点儿真的吐出来。季承又打开一个正常的男女情爱片，女主角的脸很美身材更好，是他喜欢的类型。看了十几分钟，索然无味，毫无反应。
　　季承深呼吸数次，鼓起勇气开启终极测试。他闭眼几秒钟，那人的面容在头脑中愈加清晰。再回过头来，将两个男人激情四射的画面定格，把其中一个人的脸替换成他。片刻之后，季承发现，自己起反应了。
　　他蓦地扣上电脑屏幕，颓然地趴了上去，几番思考冷静，才勉强压下蠢蠢欲动的欲望。这种感受过于诡异、新奇，让人禁不住恐惧战栗，却又跃跃欲试欲罢不能。
　　综上所述，理论与时间相结合地确认完毕。季承想，他可能真的弯了，只对那一个人弯。
　　弄清楚了这一点，已然到第二天的午夜十二点。由于台风的影响，这一整个白天黑夜，外边都没见过光亮。黑压压的从早到晚，时间和空间都仿佛凝滞了。
　　A市滨海，每年的暑假台风都要光临几回。有时是狂风暴雨，骤然肆虐。也有时，雷声大雨点小，如此般黑云压顶几天几夜，最后掉几滴逢场作戏的水珠子，草草收场。
　　台风天跑出去嘚瑟，不是理智行为。但季承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天气预报中。
　　打小被爱滋养长大的孩子，无论外表多乖巧多随和，骨子里总有一把胆大妄为的天生傲骨，底气十足，无所畏惧，什么都敢尝试，大不了输了，从头再来。也许有人一生顺遂，傲骨不显。也有的人，一旦逆境，拨云见日水落石出。
　　季承想要当面跟人说清楚，掰扯明白，既然暴风雨还在路上，那就别想拖住他的脚步。
　　季承掏出电话，拨了号码，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他翻出柜子里的雨伞，关灯锁门，离开寝室。季承不确认，这种天气会所是否停业。他先步行去了宋之瀚寝室，没有人。随后果断下楼，叫了一辆车，直奔昨晚见过面的地方。雨还没下起来，出租车比平时少，但加了费用，还是能叫到。
　　出租在会所大门口刹车，热情迎上来的门童在看到季承的瞬间愣了愣，随即不确定地问道：“我们这里不接待男宾，您是来……”
　　难道是把自己当成来应聘的男孩？季承哑然失笑，慎重道：“我找人，请问这里有一个叫宋之瀚的人吗，我找他。”
　　“哦，宋哥啊，他在。”门童年纪不大，人挺热情，“平时这个时间点儿正忙出不来，今天不是要刮台风吗，客人少，经理给大家放假了，留下的人不多。我帮你喊一声，应该能出来。”
　　“谢谢你，我去那边等一下。”季承不习惯站在门口，退后到了靠近他昨晚站过一夜的地方。只是，这一回，他没躲到树后，而是大大方方地立在路灯下。
　　门童用对讲帮他喊人，回头刚想接着聊天，“你是宋哥同学？”话已经出口，才发现人没了。不大一会儿，宋之瀚从楼上跑下来，门童朝他努了努嘴，示意季承的方向。
　　宋之瀚面无表情，疾步走近，耐着性子淡声道：“你又来干什么？”
　　季承纯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说话。
　　宋之瀚有点儿无奈，低声劝：“台风快来了，回去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行不行？”
　　“宋之瀚，”季承扬了扬眉毛，蕴了漫天星光的眸子闪闪发亮，“你喜欢男人是吗？”
　　不待人皱眉，叱责，他紧接着道：“你看我，行吗？”
　　宋之瀚先是一懵，随即嗤笑，冷声道：“季承，我是喜欢男人，但不是，是个男人就行。”
　　“额，”和他预想的答案不一样，学霸季承同学光顾着掰弯自己，忽略了判断对方的反应。“那……”太丢人了，他恨不得咬舌自尽。
　　“别胡闹了，赶快回去。”那人又双叒叕走了，留给他的只有毫不留恋的背影。
　　轰隆一声，雷雨破开漆黑的天幕砸下来。真是太戏剧，太应景，太欺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