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22、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清晨，在宾馆的房间独自醒过来，季承其实对昨夜半醉半醒中被人带来的过程有着大概的记忆。可现在，无论是那人哪去了，还是他昨晚有没有什么醉酒丢人的言行，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两个大男人在宾馆度过一夜，也有必要担心是否发生意外，这种程度的问题对于现阶段的季承同学来说还过于遥远，完全没概念，就算被脱光了，都只会感谢人家费心照顾，何况他身上的衣服只是有些皱皱巴巴而已。

　　手里捏着带有酒店名头的纸张，瞬间冲入大脑的只有一个念头：这房间一晚上多少钱，他要怎么还钱，才不会让人觉得窘迫，不会被拒绝。

　　季承记得学生会体育部有个师兄是社会学专业的，上学期校运动会结束后的庆功宴上，跟他坐一桌。无事闲聊，师兄给他们科普过学习小组最近的一个调查报告，是关于A大周边住宿条件费用和学生消费习惯和消费频率的。

　　具体的数据他记不太清楚了，但最便宜的房间肯定是有几十块钱一晚的，而他现在身处的则是学校周边范围最贵的一个酒店，条件也没有高出多少，性价比很差。

　　昨晚，如果是宋之瀚一个人，一定会回寝室住，他们那个楼晚上不锁门。如果是和别人在一起，可能也不需要来这里，花这份钱。这个房间，百分百是为他开的。季承不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这点儿判断力他还是有的。

　　虽然绝对价格远没有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可能对生活也不至于产生实质性影响，但这是一笔完完全全没必要的消费。想到那人的处境，和压在他身上的四面八方的压力，以及面对他时总是锱铢必较一分钱便宜也不占的敏感自尊，季承心里酸酸涩涩的不舒服。

　　正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放空，意外的房间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季承蹭了过去，按开免提，是宋之瀚走之前给他定的MORNING CALL。随后，服务员礼貌地问他，预定的早餐可以送来房间了吗？

　　季承挂了电话，拿起手机，犹豫了几分钟，发了一条信息：“房费和餐费，我怎么还给你？”他本来想直接转账过去的，但又觉得那样太赤裸裸，人家不收的话照样还不回去，徒增尴尬。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理所当然似的，说不定就顺理成章应了。

　　然而，他想多了。经过了一整个白天，又二分之一的黑夜，季承晚上已经睡得很晚了，还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凌晨3点半那人的回复。

　　不出预料，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欠奉，唯有冷冰冰的两个字：“不用”。

　　季承看到的时候，距离信息发出来已经四个多小时。他试着想象了一下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那人拖着疲惫的脚步，面无表情打下这两个字时的情境。

　　连个聊下去的切口都不给，真是块难啃的骨头。季承气结，扔了电话，扯着被子埋到脑袋上，继续睡。

　　假期按部就班地继续，生活空间与时间都存在着巨大差异，没有偶遇的条件，也不存在可以闲聊的话题或是契机，更别指望人家主动联系。季承甚至不确定，他们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朋友抑或偶然有过交集的校友而已？那一个同饮促膝的深夜，或许只有他一个人无聊到还会记起。

　　季承的日程依旧忙碌，那股好像欠了人情还不回去的沉闷淤塞感在流逝的时光里，迅速掩埋，他自己也无暇多想。直到又一个和他家季教授一同在福利院忙碌的午后，季新川摘下远视镜，仔仔细细端详一块之前雕花断裂的板面被修复得几乎看不出来痕迹，随口道：“欸，季承同学，你上回聚餐是不是见过你那个师傅，真不是职业木匠？你留联系方式了吗，我想当面请教点儿技术问题。”

　　原来，有些感触只是在无可奈何中被刻意压下去，并不会真正消散。季承一瞬间豁然开朗，生怕他爹变卦似的，下一秒就掏出手机，边打字边回答：“留了，我现在就帮你约。”

　　季教授受宠若惊，“也不用这么快吧，我这周还出差呢。”

　　“不是周三才走吗，之前都可以吧？”季承蹙眉，“他很忙的，不一定能约上，我先问问人家时间。约在哪，家里行吗，我感觉他不喜欢在外边吃。就在家做吧，我给您打下手，行不行？”他语气中带着点儿不甚明显的欢喜与焦急。

　　季教授直觉哪里不对劲，又一时想不出来，茫然道：“好是好，可是人家……”

　　“谢谢季教授，辛苦了。这屋信号不好，我出去发信息。”季承心不在焉，没发现他爸话没说完。

　　“这怎么还客气上了……”季教授一句话没跟上，已经不见人影，老父亲一脸无奈宠溺地摇头自语。

　　季承去院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捧着手机打字，打好了删，删完了又打。

　　原本写了长长的一段，从纸条上留言的不止是他，还有季教授开始，又解释了一番身份、来意，洋洋洒洒啰啰嗦嗦事无巨细。后来仔细一想，都删掉了。所有的来龙去脉说得那么明白，人家要是拒绝的话，一个来回就完事儿了。他吃过这种亏，不想重蹈覆辙，再给自己挖坑。

　　于是，删删减减，只留下一句：“我爸夸你修补家具的手艺好，想约你切磋一下，有时间吗？”

　　就算人家回“没空”，关于我爸是谁，老家具神交的渊源，怎么个切磋法等等，至少还能揪出几个话头唠两三个回合。简直就是给个支点就能撬地球的小机灵鬼啊，我咋这么聪明呢，季承低头，闷呼呼地傻笑。

　　他反反复复斟酌明白了，才慎重地按下发送键。已经做好了等上十个八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的准备，出乎意料，两分钟之后，他还没来得及溜达回走廊尽头的房间，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季承没往那人身上想，以至于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头像和姓名，有种短暂的不真实感。

　　“时间，地点。”

　　不但没有拒绝，并且季承预想的答疑解惑，一个都没派上用场。他也不清楚是人家根本就不关心，还是鼻子底下有张嘴，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可他并不像是会关心继而还会打听这些事情的人啊。季承顶着一脑袋的问号，强忍着，半个字的岔都没打，免得节外生枝，他直接回：“周日全天，周一周二晚上，都可以，挑你方便的时间。来我家吧，我爸厨艺不错。”

　　“明天中午吧。”季承看着屏幕上一直显示的输入状态，显然那人思考了片刻，但最后回过来的是这一句，没有质疑，没提建议。季承有点儿怀疑是不是下班太晚，倒时差，还没睡醒。

　　“好，我家就在校门口家属区，很近的，我提前发定位给你。”他顺势敲定。

　　这一回没动静了，好几个小时之后，才又收到一个“好”字。不知怎么地，季承反而踏实了。

　　第二天一大早，季承陪他爸去了五公里之外的大型农贸市场，采购了几大包新鲜食材。帮季教授将东西送回家，他又一个人去了趟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几种啤酒饮料和零食。

　　正在厨房里忙活处理海鲜的季教授听到开门声，放下手中的东西，探出头来：“出门怎么没带电话啊？”

　　季承一惊，“不会是人到了吧，这么早？”

　　“不是。”季新川摇头。

　　“哦，吓我一跳。”季承偷偷松了口气。“忘带了，下楼才发现，反正超市也不远，我兜里有现金，就没回来拿。怎么，有人找我吗？”季承把买回来的东西拎到餐厅，一样一样取出来，摆放整齐。

　　“是啊，刚才一直在响，我怕有急事就拿起来看了一眼。”季新川擦干净手，把季承的电话从厨房里递了出来。“我看是皓轩，就帮你接了。”

　　季承伸手接过，随意道：“他都消失小半个月了，好意思找我。”

　　季新川像调节小孩闹别扭的家长：“你俩半斤别说八两，都是大忙人，我想见你们一面就差得预约了。”

　　季承心情好，也习惯了他爹的和稀泥，无所谓道：“他找我干嘛啊？”

　　季教授缩回厨房，打开水龙头继续忙碌，声音在哗哗的流水声中显得缥缈了些，但不耽误对话：“本来说想找你出去，我说你带同学回来吃饭，他也见过的。我问他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今天准备的多。他本来说不掺和，结果挂了电话两分钟又打过来，说也要带一个同学过来蹭饭。菜什么的应该足够，你看看酒水零食还需不需要再增加点儿？”

　　季承愣了半天，他爸又喊了他几声才回过神来。

　　“够了，不用。”他搪塞道。

　　季承有明确的预感，黎皓轩要带来的同学是谁。好好的一顿饭，莫名其妙即将演变成修罗场。一向热情好客的季承同学，头一回起了将人拒之门外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