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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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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可以陪你喝一点儿。”季承习惯性地低头,语气带着几分轻松与无所谓,倒不显得刻意。
宋之瀚手中的啤酒罐非但没递出去,反而撤回身前,他把玩着,若有所思,“季承,刚才,你说你不喝酒的。”
“啊?”季承愣怔,“我说过吗?”
“嗯,你说你吃饱了,你不喝酒,所以今晚没事,可以提前走。”宋之瀚一本正经地缓慢重复。
季承头垂得更低,果然,他不适合撒谎,这么快就被拆穿了,心理素质跟不上。
半晌,喏声道:“今晚刚开始吃饭的时候,我爸也在,他不让我喝酒,所以就没喝。其实,喝一点儿也没什么的。”
“你快吃饭吧。”尴尬,季承急欲转移话题。
宋之瀚微微蹙眉,“你爸对你挺严格的。”
“不是,不是,其实他不怎么管我的。”季承抬头,“我爸工作忙,本身性格也随和,对我基本放养。单就这一点严格,因为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看得紧了点儿。不过现在早就没事儿了,我平时跟同学吃饭聚会,有时候也少喝一点儿的,真没事儿。”
“你身体不好?”宋之瀚迅速抓住重点,眼神锐利地从他领口划过。
季承下意识地低头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翻领T恤,最上边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顺着天鹅颈下露出若隐若现的明晰锁骨。季承确认,胸口的伤疤露不出来。可宋之瀚的眼神犹如透视X光,如有实质的视线从肋下滑至腹部,准确地复刻了手术疤痕的位置。随后,状似无意地在自己身上停驻了几秒。
季承看懂了潜台词,伤疤的秘密,交换才公平。也是,第一次见面的那场意外,他也应该看到了,自己居然才想起来。
本来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只不过不习惯主动拿出来博同情而已。季承直白道:“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七岁的时候做过换肝手术,挺成功的。已经十多年了,不提我自己都快忘了。”
“换,肝。”宋之瀚意味不明地咂摸。
“嗯。”季承不甚在意,“听起来有点儿可怕,其实技术很成熟,你看我,现在不是挺正常的。没什么后遗症,该跑该跳,该吃该喝,都不耽误。”
“□□不好找吧?”宋之瀚突兀地蹦出一句。
“啊?”季承微微诧异,“应该是,不过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懂,大人也没跟我说太多,已经记不清楚了。”季承稍顿,“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好奇而已。”宋之瀚耸了耸肩,无谓道:“我养父是肝癌去世的,据说如果换肝的话还有得救,可能他没那么好的运气吧。”
“哦,这样啊。”季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给,自己把握,别逞强。”宋之瀚主动结束了聊不下去的话题,把手里的一罐啤酒递了过去。季承接过来,催促道:“你快吃饭吧,晚上挺凉的,放冷了对胃不好。”
“好。”宋之瀚把餐盒揭开,分了一双筷子过来,“一起吧。”
季承点了点头,先夹了一口菜,吃得很慢。他早就吃饱了,但被别人看着吃饭太别扭,他怕宋之瀚消化不良,特地多拿了一份餐具,象征性陪着。
气氛一瞬间有些凝滞,两个人都没说话。宋之瀚饭菜吃得也不多,但酒喝得挺快,剩下的三灌啤酒他很快喝完了两罐,剩下的一个也打开了。肤色神情都没什么变化,看来应该是酒量很好的样子。
宋之瀚自顾自喝着,并不跟季承搭伴。后者独自抿了两口,强忍下皱眉的欲望。不太理解这种味道奇怪的酒水有什么好喝的,柳婶说是老院长特意去超市买的进口啤酒,季承偷偷吐了吐舌头。
“喝不下给我,不用勉强。”宋之瀚伸出手,要把季承手里的罐子拿过来。
季承一躲,旋即欲盖弥彰地灌下一大口,咕咚咽下去,梗了梗,带着点儿鼻音逞能,“不用,我可以的,咱们干一杯。”
“干什么干,你慢点儿喝,不喜欢可以不喝,我不需要人陪。”宋之瀚无奈地收回手,语气微嗔。
浓烈的酒水顺着咽喉滑下,明明是冰凉的液体,却带起阵阵燥热。半瓶下去,季承有些上头。一种陌生的抽离感渐渐侵蚀大脑,酒亦醉人,人亦自醉。苦涩的浆,貌似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季承顺其自然地又喝下几大口。
季承半眯着眼睛看过去,对面的人影如梦似幻。今夜月朗星稀,皎洁的月色映在宋之瀚暖玉般洁白的脸上,融为一体,冉冉生光。
“你干嘛总那么凶,好好的话,不能好好说吗?”季承声音软糯。他在半醉半醒间,其实想说的是:明明长那么好看,总是凶巴巴的,可惜了,仅存的理智帮他过滤了前半句。
宋之瀚一怔,茫然道:“我,很凶?有吗?”
“有啊。”季承一脸严肃地点头,“有的。”双重肯定。
宋之瀚被整得哭笑不得,“我说不让你逞强,就是对你凶了?”
“也不是,”季承语调拖得很慢,“对我,”他认真思考状,片刻,下结论:“对我还好,男人嘛,无所谓,可是你对别人凶巴巴的。”
宋之瀚眉心蹙起,“我不记得了。”
季承盘腿坐上大石头,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开始数落:“你对女孩子很凶的,你还让她滚开。就在咱们第一次遇见那天,医院里,你在天台上替我挡了一下,头被玻璃砸破了那回,记得吗?”季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严谨地示意:“你说说你,明明对人家很好的,为什么嘴上不饶人,故意要说难听的话呢?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懂不懂?”
宋之瀚瞅着季承摆出与他那张精致的小脸极其不相配的村头大妈唠嗑的姿势,眼神迷离,小嘴巴巴地,控制不住地乐了:“我懂。”他老实地配合。
“既然懂,为什么故意犯错?”季承字字重音,表情郑重。
宋之瀚把最后一罐啤酒一口气闷了下去,手指捏扁了瓶身,双手撑在身后石台上,打量季承,好像在思考,这人到底是醉了还是清醒。
季承毫不示弱地回瞪,头脑晕乎乎的,气势倒不落下风。其实,他平日里从不咄咄逼人,别人的事情,没有必要。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偏偏就想要对这个人求全责备。
对视片刻,宋之瀚败下阵来。他轻轻吐了口长气,带着点儿纵容,耐心地回答:“是故意的,不把话说得难听点儿,总给人留念想,才是真的做错。”
季承歪了歪脑袋,目光迷离,大脑有些迟钝,没完全听懂。
“她喜欢你?”季承大胆猜测,虽然答案显而易见,但清醒的时候他绝对问不出这样的话来。
宋之瀚彻底被他打败了,避重就轻道:“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借钱给她不是你所谓的对她好。”
“那是什么?”季承继续小口小口啜着,不经意间,一大罐后劲很足的黑啤就见了底。
“算是感谢,或者说是回报吧。”宋之瀚收回视线,起身往河边走了走,捡起几块小石头,贴着水面打水漂。轻轻的石子落水声,在寂静的夜晚分外清晰。
“要试试吗?”他朝季承招手。
季承同手同脚地跳下来,从宋之瀚手里接过扁平圆滑的石块,却屡屡失手,全部都是咕咚一声坠落。
这一夜至此往后,记忆云山雾罩渐渐模糊。恍惚中,他仿佛记得那人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很长的话,但细想,却一个字都抓不牢锁不住。
多年之后,他才知晓,宋之瀚真的说了很长的一段。他说:“我这一辈子到现在,有四个人曾经给过我短暂的温暖。第一个人在我差点儿被活活打死的时候,开了一扇门供我躲避,我还不起感情,唯有尽可能地用金钱代替。第二个人救我于水深火热的原生家庭,避免我在十岁之前就在棍棒下丧命,不过他死得早,我根本来不及回报。第三个人磕磕绊绊无比艰难地将我养大,但感恩之心在日复一日的心理折磨下早已消失殆尽。第四个人陪伴我度过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夜,可惜再也没机会见过,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季承是在校门口的宾馆房间里醒过来的,只有他一个人。电话放在床头柜上,下边压了一张纸条。上边留有一句话,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以后,不准跟任何人一起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