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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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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季承,你也说过要借钱给我。”没得到答案,宋之瀚冷静重复。
“那,”季承垂下眼帘,咬了咬嘴唇,“那不一样。”
“不一样……”宋之瀚停顿,低头嗤笑,“是不一样。”再抬头,眸中光芒渐渐逸散,口中轻描淡写地缓慢吐字:“有钱人的施舍和穷人的逞强,当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季承语气急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却说不出更有说服力的话来。在这人面前,怎么总是词穷,季承长这么大,第一次嫌弃自己嘴笨反应慢。最后,也只是无力地重复:“你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嗯,你不是。”宋之瀚轻飘飘道,像是一个言不由衷且勉为其难的解围。“走吧,我今天早上第一节有课。”他继续搭了个台阶,送到季承脚下。
季承似乎只有就坡下驴一条道,却在一个“好”字蹦出来之前,刹住了车。他还有一个问题,“你到底换了什么工作,能挣那么多钱?”
宋之瀚站起来,走到天台角落,手指捋过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清扫工具,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又多此一举地重新拾掇两下,拖把抹布摊开晾平,走回来捡起栏杆上的T恤拍了拍,抬手套上。已经洗得发白褪色的布料擦过新鲜还渗着血的伤口创面,他皱了下眉头,没吭声。就在季承沉浸在得不到回答的尴尬中,不知所措时,宋之瀚朝前走,没回头,不期然地轻轻叹了口气,“季承,我说过,不会做违反法律违背道德的事情,你为什么不信?”
“也不会出卖自己吗?”季承跟上两步,没底气地追问。
宋之瀚停步,回首,眉目沉静,慢条斯理道:“季承,在咱们国家,以□□易牟利属于违反法律的范畴。”
“啊,”季承张大嘴巴,吸了一口气,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他想要否认,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想要找到更委婉更适当的说法,却堪堪都忍住了。没有必要了,他明明就是做着类似龌龊的猜测,大家心知肚明,话说得再漂亮,也掩盖不了实质。
最后,他一个字也没吐出来,沉默着跟在那人身后,下了楼。出了实验楼大门,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没有交集,也不曾告别。这算不算也是一种默契,季承在心里苦笑。走了几步,他不甘心地回头,那人却脚步飞快,背影淹没在拐角的阴影中。
是不是有些过分,宋之瀚之前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自己的确没有相信。为什么呢?在季承的自我认知中,分寸感一直是他的一个明显优点,几乎从来没有做过类似步步紧逼,僭越着管闲事的行为。失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还能用单纯的关心同学,出于责任感,尽量挽救失足青年的理由来解释吗?可不然呢,还会是什么?季承大脑迟钝地转着,有什么东西好像在生根发芽,细究起来,却又摸不到头绪。
他生气了吧,季承最后在心里总结道。懊恼地垂头。一步一步挪回了寝室。
“呦,祖宗,舍得回来了?”黎皓轩早起跑步回来正在穿衣镜前臭美,见季承进门,贱兮兮地扑回床上,吭哧吭哧地模拟打呼噜,“我这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了,您老要不直接离家出走吧。”
季承跳上床,单方面武力压制,举拳头做下落装,咬牙切齿:“改不了是吗,揍一顿就好了。”
“诶诶诶,能改,能改,不行我戴口罩睡。”咋呼的那个秒怂。
季承哼了一声,起身,翻自己那边床躺下,脚垂在床铺外边,直晃荡。
“怎么了,心情不好?这么凶神恶煞的。谁狗胆包天,敢惹咱们天使面庞魔鬼身材的季大校草?”黎皓轩平日神经大条,不怎么敏感,但季承的情绪太明显。虽然两个人打闹惯了,但今天不一样。话还是那些话,动作也没出格,就是气场不对,气压低闷得慌。
季承翻了个身,面朝里,不说话。
“昨晚去哪了?”黎老妈子上线,用屁股硬挤上季承床边,语调轻柔,殷切的眼神真跟看儿子似的。季承看不见,但听起来麻嗖嗖的。
“捋捋舌头,好好说话。”季承投降。
黎皓轩比了个土到家的胜利V,跳起来吐槽:“好好说你不搭理我啊。这回坦白吧,昨晚去哪了,你保准没回家。这细皮嫩肉的,不会是被哪个白骨精抓回洞里了吧?”
“去项目组了,睡在休息室。”季承觉得自己坦坦荡荡,没说谎,但话到尾音,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跟做贼心虚似的。没听出来吧,他在心里打鼓。
黎同学到底没那么细致,拿起发蜡,凑到镜子前,重新开始捯饬他那矜贵的刘海儿。“你们那个项目不是快结尾了,不用本科生去了吗?”黎皓轩没心没肺地随口问。
“嗯,昨晚原本是一个研究生师兄在值班,师兄临时有事儿,请我去代个班。就是看着机器正常运行就行,没什么技术含量。人家难得求我一回,不好意思拒绝,平时不用去了。”季承没发现,自己解释得过于细致。
黎直男皱了下眉,平日里季承也是那种谁有事找到他基本都不推辞的选手,但直觉上这回貌似没那么简单,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但他心不在焉地没GET到重点:“有什么事,人家别不是谈恋爱去了,欺负你单身狗吧?哈哈哈哈哈。”
“是也无所谓啊,我这叫成人之美,乐于助人。”季承撇嘴,“再说了,谁都跟你似的,恋爱脑,一说有什么事,就是谈恋爱去了。”
话题终于转到了黎皓轩期待的方向,他赶紧顺杆爬:“是啊是啊,我就这点儿出息了,你快起来,给我分析分析。”
“不分析,我们爷俩失败案例太多,怕给你分析到沟里去。”季承拿把着。
黎皓轩知道他嘴硬心软,根没听到这句似的,一边抓头发一边继续道:“通过我这几天献殷勤,终于撬开点儿蚌壳。她告诉我,应付家里的钱是宋之瀚,就是上回砸破脑袋那个,你还有印象吗?是那个人给她的。还说,”他话没说完,季承蹭地一下坐起来,吓了黎皓轩一跳,下半句话猝不及防咽了回去。“你干嘛?”他惊道。
季承舔了舔嘴唇,眨了眨眼,几番小动作下来,淡定道:“渴了,喝水,你这一点儿向人求教的觉悟都没有,服务意识太差。”
黎皓轩哼笑,“让你给参谋参谋,看你摆这么大的谱,不知道的还当你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呢。”嘴上调侃着,手上不停,从桌上取了季承的水杯,倒满,递了过去。
季承将杯子握在手里,啜了一口,状似无意,“还说什么?”
“啊?谁还说什么?”黎皓轩思维被打断了,一时没接上信号。
“你刚才不是说吗,李□□说钱是宋之瀚给的,还说什么?”季承耐着性子不着痕迹地循循善诱。
“哦,哦,对对对。”卫星信号终于连上了,黎皓轩眉心团到一起,困惑道:“她还说,以后也不用我操心,她会自己挤时间多打几份工,那个宋之瀚也能继续帮她。”
“他哪来的钱,他们之间什么关系?”季承冲口而出,强撑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
黎皓轩探过头来,感动地叹息:“还是亲兄弟关心我,一下就戳到了问题的关键。”
季承侧开目光,局促道:“少肉麻,你问了吗?”
“我想问啊,”黎皓轩拖了个凳子坐下,愁眉苦脸,“这第一个问题吧,我也好奇,那小子自己都穷成个奶奶样,哪来的钱打肿脸充胖子。可咱不能实话实说啊,显得多没格局小心眼。所以,我就迂回地问了一下,那人为什么帮她。”
“为什么?”
“慧慧说,”黎皓轩叫得还挺顺口,季承没心思揶揄他,“她说跟那个宋之瀚是老家小时候的邻居,姓宋那小子他爹是个酒鬼赌棍,他小时候天天挨打,往死里打那种。打得狠了,他就往邻居家里躲,很多人怕被他爸缠上,不收留他,慧慧经常给他开后门,算是救过命的恩情吧。”黎皓轩撅了噘嘴,“当然,原话不是这么说的,我给精炼了一下。女孩就是多愁善感,这点儿事儿说得跟悲惨世界似的。”
季承不期然,脑子里陡然被宋之瀚细白皮肤上触目惊心的伤疤填满。下意识地往自己胸口看,曾经以为足够狰狞的手术疤痕,从来由上,平白侥幸了许多。
“应该是事实吧。”季承声音有点儿哑。
“是吧,”黎皓轩颓然道:“可我不关心这些,虽说听着心里也不舒服,但咱也不是佛祖观音圣母玛利亚,救不了苦救不了难,陌生人廉价的同情人家也不需要。我想问的是,甭管小时候怎么回事,他们两个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你问了吗?”季承心蓦地提起。
“问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黎皓轩翻了个白眼,“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