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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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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宋之屏侧面对着天台入口的位置,没有动,没有转头,甚至没有丝毫眼神往这边瞥的迹象。但季承隔着很远的距离,莫名觉得他看到他了,一股阴森森的凉意从胸口开始蔓延至躯干四肢,仿佛将身体冰冻住了一般,动不了。
“小崽子,翅膀硬了,觉得自己能做主了?”宋之屏语调慵懒,不听内容,还以为是兄弟间的闲谈。
宋之瀚背对着季承,趴在天台栏杆上,右手夹了一个烟卷,停在半空,不吸也不灭。
“你是吃饱了撑得吗,我怎么教你的?”宋之屏一字一句缓慢地,尖刻地数落:“笨得占不到便宜就算了,还倒贴,脑子进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吧。”
“咳。”季承理智回归,赶紧出声,他不想偷听这种对话。
宋之屏终于转了个头,斜了他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嘴角下撇,跟见了什么肮脏污了眼的玩意似的。季承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一时有些无措。
宋之瀚裸露的上身被清晨的朝阳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虽然肩胛骨依旧突兀地立着,但意外的,并没有季承想象中那样瘦弱。臂膀精炼,肩背宽阔,是看上去健康性感的身材,只是皮肤过于苍白了点。
他僵硬地动了动脖颈,又转了回去,头垂得更低了。
“装聋作哑,真是长能耐了。”
宋之屏冷哼一声,靠近两步,伸手夹走了宋之瀚手中的烟卷,下一秒猝不及防地将燃烧的火星狠狠压在宋之瀚裸露的胳膊上,同时一脚踹中膝弯。宋之瀚以一只胳膊被拽着,一只膝盖着地的姿势,狼狈地跪到他身前。
“住手,你干什么?”季承惊叫一声跑过来,在他靠近的过程中,宋之屏使劲碾滅了烟头,扔在地上。
“当救世主,过瘾吗?”宋之屏恨声道。随后松开手,退后两步,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
季承没工夫搭理他,赶紧蹲下来抬起宋之瀚的胳膊,创口幽深可怖血肉模糊,一丝血腥气裹着皮肉烧焦的热流直冲脑门,季承眼眶倏地红了。这种赤裸裸的虐待,他这辈子第一回亲眼见到。季承气得手抖个不停,说不出话来。
宋之瀚抽回胳膊,跌坐到地上,闷声道:“我换了工作,钱会按时打到账户上,不会再有下一回。”
“他……”季承待要起身,被宋之瀚用另一只胳膊拽住,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管。
“行啊,记住你自己说的话。”宋之屏冷漠又飘忽的声音从季承背后传过来,太像鬼片中阴森的配音。“原本,你该每天都过这样的日子。”他突然哼笑一声,从齿缝里挤出狠戾的声音道:“做人不能忘本啊,宋之瀚,你说是不是?”
他不需要回答,扔下这一句,冷笑着走了。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如鬼魅一般。
宋之瀚蓦地泄出一口浊气来,放开季承,瘫倒在身后的栏杆上。
季承使劲眨了眨眼睛,将由于极度气愤而弥漫的水汽憋了回去。“起来,去医院。”他起身,扯人。
宋之瀚微微侧身躲开,“用不着,不管它,几天就好了。”
“你能不能对自己负点责任,现在是夏天,感染了怎么办?”季承深感无力,劝不服,拖不动,满腔愤懑无处发泄,雪白的小脸涨得通红。
“大惊小怪的,不至于。”宋之瀚低声嘟囔,“你来找我不是说这个吧?”他自然地转移话题。
“现在我就想说这个。”季承也上来了犟脾气。
宋之瀚突然笑了,不同于之前无奈的苦笑或是那种硬压着嘴角的憋笑,而是很明显的堪称温柔的笑意。
季承被他笑愣了,这人是被虐待傻了吗?虽然,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笑起来很好看,可现在,是能笑得出来的时候吗?
一连串的质问尚不及出口,宋之瀚扯上了他的衣角,扬起的笑脸在清晨暖暖的阳光下仿佛闪着璀璨的光。季承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失语,忘机了自己要说什么。
“坐下,聊几句,你不是急着找我吗?”他晃了晃季承的衣角。
季承鬼使神差地坐下,坐得近了,他才明白宋之瀚说的小题大做是什么意思。适才离得远看不清楚,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或深或浅在精致白皙的皮肤上铺排着,刚才被烫伤的地方比起来,确实不算多大的伤口。
季承心口酸得慌,看不下去,避开了视线。
“不是他。”宋之瀚知道他在想什么,温声解释道:“我哥平时很少对我动手,这回是意外。”
季承不由自主想到了上一回寝室里的恐吓,和今天的暴行如出一辙,“意外”两个字没什么说服力。
“真的。”宋之瀚“嘶”了一声,忍着疼,认真道:“我上个月晚了给高利贷的还款,我哥是怕我不知轻重,吓唬我的。”
季承抿着唇不说话,这种吓唬他接受不了。
宋之瀚顺着他的眼神,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疤,轻轻喟叹,“这些都是8岁以前在老家,我爸打的。我说的是我亲生父亲,后来我被收养了,我哥和我都是被养父家收养的。”
季承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在对他讲述身世,听起来如此晦暗,信息量巨大,超出季承想象范围的身世。他缓了口气,低声问:“那你养父呢?”
宋之瀚一只手撑在地上,仰头,闭上眼睛,半晌才开口:“死了,就在收养我,准确的说是打算收养我那年。”他顿了顿,好似需要积蓄一点力气才能够继续说道:“我老家那边很穷很落后,许多事情手续都不正规,他把我领出来,刚来得及改个名字,正式的收养手续还没办下来,就病了。住院一个月,人就没了。”
“那时候你8岁,”季承艰涩道,“之后呢?”
“之后?之后啊,我养父家没什么走动的亲戚,我哥也才15岁,原本就没义务养我。何况邻居同事什么的都说我命不好,养父那么好的人,健健康康的,怎么突然就没了,要么是被我克死的,要么至少是八字不合。”
“胡说八道。”季承提高了声调。
“嗯,胡说八道。”宋之瀚笑着重复,“明明算了八字,说是加个三点水,八字就合了的。”他低喃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虚无中的人听,季承突然有种抓不住这个人的感觉。
“所以,”季承想把他拖回现实,不情愿地问道:“是你哥养的你?”
宋之瀚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季承仍是不忿:“养归养,就算是父母,也没权利打孩子,何况这种伤害。你要知道,不是他养了你,就有资格为所欲为的。”
宋之瀚看着季承真情实感的愤怒,没忍住,拍了拍他发顶,柔声道:“真的是意外,我哥很少对我动手。小时候我都作出花来了,他那两下子打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比起我亲爹的拳脚,太没杀伤力了。我哥身体不好,实在打不动我,才就地取材,他不是故意的。”
季承被拍得一懵,心底陡然晃了晃,脑子有些发热。
“就地取材?那你手里要握把刀怎么办?”季承努力试图寻找逻辑破绽。
宋之瀚不直接回答,“我哥养大我不容易,吃过很多苦,身体也落下病根。有时候心情不好,有些过激行为也正常,不会太过分的。”
季承彻底无语了,他不明白宋之瀚为什么要和自己解释这么多,其实,他要是就不说,人家兄弟俩的事儿,季承也没资格刨根问底。现在,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就算受伤的是他,都不好意思追究,何况他只是个旁观者。
季承捋了捋思路,绕回初心,问道:“李□□寄给家里的钱,是你给的?”
“是。”宋之瀚不墨迹,承认地很爽快。
“你哪来那么多钱?他弟娶媳妇,肯定不是万八千就能打发的事儿吧。”
宋之瀚缓过点儿劲来,揉着通红的膝盖,语气淡淡的:“也不多,先应个急,以后陆陆续续再想办法。”
“他家能让?”
“他们家是重男轻女,是不讲理,但不傻。李□□要是就豁出去了,一分钱不给,断绝关系 ,他们也没有来学校里绑人的胆量。”
“你这是嘴硬心软啊,明明对人家这么好,干嘛说话不客气?”季承话问出口,顿时觉得莫名其妙,可惜没有撤回键。他拧过头,朝天边望,装作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怎么算对她好?”
“借钱给她不算好吗?”季承转回视线,轻轻哼了一声,“口是心非,喜欢就喜欢呗,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宋之瀚坐直了身体,明晰但不夸张的腹肌从眼前划过,人鱼线半隐在低腰的牛仔裤里。季承无声地咽了下口水,有点儿后悔最近疏于锻炼。
宋之瀚墨色的眸子直直地盯下来,吐字很慢但清晰地质问:“你不是也要,借钱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