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季承，你去哪，还回来吗？”

　　“晚上宵夜算不算数啊？”

　　“回来，算数，等我。”季承边答边跑，头都没回。

　　他几步冲出办公室，电梯已经落了一半，好在楼层不高，季承索性从旁边楼梯跑着追了下去。

　　在一楼大门口，正撞上愁眉不展的李阿姨，只有她一个人慢吞吞地往楼外走，宋之瀚已经不见踪影。

　　“阿姨好，季承跑过去，一头汗地打招呼，”阿姨，刚才跟你一起下楼的人呢？”

　　“呀，季承啊，今天周末你怎么没回家，季教授又出差啦？”李阿姨亲切又热情，就是答非所问。

　　季承虽然有点儿着急，还是老实回答：“我爸回来了，我帮校办的老师整理点儿材料。”他没给阿姨下一轮问话的机会，不喘气似的接着道：“阿姨，刚才跟你在一起的是宋之瀚吗？我找他有点儿急事儿。”

　　“你认识他啊？”李阿姨诧异地张大嘴巴。

　　季承无奈了：“认识，阿姨，他去哪了。”

　　“哦，哦，”李阿姨终于接上了信号，大手一挥：“那边儿，往校门口走了，他说今天下午忙，可能是回外边打工的地方。”

　　“谢谢阿姨，改天来家里吃饭。”季承道了谢就想跑，被李阿姨一把扯住了袖子。

　　“季承啊，”阿姨有点儿欲言又止。

　　“有事儿？您说。”季承按住火烧的眉毛，耐着性子等阿姨说话。

　　“你，和他，熟吗？”

　　“……算熟吧。”季承咬牙违心道。

　　“熟就好，熟就好，他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那你帮阿姨劝劝他，我看这孩子平时也没个熟人。”李阿姨实心实意地交代：“我知道他缺钱，家里那个情况，欠了不少债，确实难办。可一个没毕业的学生，在外边能挣到多少钱，还耽误学习。咱们学校里图书馆和体育馆的工作，工资给的不低，还有奖学金兜着，在外边除非有什么特殊渠道，不然……”看来阿姨跟季承想到了一处，“晚上去饭店辛苦一点儿我倒不反对，其他的还是学校里更安全靠谱，你再跟他说说吧。”

　　“阿姨，我知道了，谢谢您，我现在就去找他。”季承郑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快去吧。”李阿姨反应过来，赶紧撵人。“唉，多好的一个孩子，长得也好，聪明，勤快，有责任感，怎么就摊上这样的家，太可惜了。”阿姨看着季承跑远的背影，一时感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都是命啊。”

　　已经错过时间的季承一溜烟朝大门口狂奔，校门口是一条宽大的马路，对面就是公交枢纽站。宋之瀚的身高太打眼儿，在一排等车的队伍中鹤立鸡群，距离老远就能看到。好在还没来车，他来得及把人拦住。

　　“宋之瀚，等等。”季承喘着粗气，隔着马路边挥手边喊。

　　飞奔而来的路上他在脑子里迅速天人交战了一轮，如果单纯涉及别人的感情和家庭隐私，他没资格也不应该打扰。但涉及误入歧途的风险，他知道了，就做不到袖手旁观。

　　宋之瀚抬头，看见他，表情平静，倒是瞧不出明显的情绪。他目送一辆公交车离开，原地盯着季承等到绿灯过马路，走了过来。

　　刚开走一辆车，站台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能，能占用你几分钟吗？”季承弯腰，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呼哧呼哧喘气，好半天才蹦出这句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开口。

　　宋之瀚想了想，淡声道:“五分钟可以吗？我要赶下一趟车。”

　　季承忍住了白眼的冲动，心道：争分夺秒的，哼，就你的时间是时间。

　　“你去哪？”季承直白地问。

　　宋之瀚没回答，不着痕迹地往侧边跨了一步，季承蓦地一愣，刚才晒得他头晕的西边日头被挡住了。

　　“我今天有点儿急事儿，要不改天再说？”宋之瀚提议，镇定地好像他对季承想要说什么一目了然。

　　“你去打工吗？”季承今天格外执着。

　　宋之瀚抿了抿薄唇，声音透出几分冷淡，“不是。”

　　果然不是！季承深呼吸，提醒自己过犹不及循序渐进。

　　“不是打工，为什么着急？”

　　“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已经要迟到了。”宋之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习惯性地皱眉。

　　“你是不是……”季承哽住了，他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以至于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挤出来这几个字，兀地断了。

　　“什么？”宋之瀚没听清。

　　季承豁出去，扯着人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车站背面没人的角落。

　　“那天晚上，在医院，火锅店那个人跟你说的话，我听见了。然后，你现在又在原来打工的地方辞职……”季承说。

　　宋之瀚略微诧异的目光扫过来，漆黑的瞳仁眨了眨，似乎季承多管闲事的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语调明显冷了下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是不是有点儿……”

　　“你欠了多少债？”季承趁他说出难听的话之前，问出了重点。

　　宋之瀚被问懵了，表情猝不及防地现出一丝茫然：“你问这个干什么？”

　　“到底多少？”季承执着起来，也跟头不管不顾的小牛犊子似的，漂亮的杏仁似的眸子睁得圆溜溜的，单纯又倔强。

　　宋之瀚沉默了几秒，败下阵来，“不是因为这个，我自己能负担得起，别操心了。”

　　“十万？二十万？”

　　“没有那么多。”

　　“吁。”季承呼出一口气，“我有存款，不是家里给的，我用奖学金和项目奖金自己攒的。”

　　“你要借钱给我？”

　　“不行吗？之前的不也是借的吗？”

　　“为什么？”宋之瀚几乎遮掩不住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季承心沉了片刻，他想到了李□□在天台上绝望的哭诉，又想到了宋之瀚寝室桌子上插着的老鼠尸体，他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更不是没原则的圣母，想要扮演拯救苍生的角色。相反的，正是因为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季承更懂得命运无常，人生无奈。只不过，比起无从躲避的疾病和意外，单纯因为贫穷和暂时的困难所造成的悲剧，是完全可以避免的。遇上了，让他眼睁睁旁观，做不到。无关乎这个是谁，认不认识，熟不熟悉。

　　当然，人力有限，他也只是尽力而为。

　　只不过，这些，说出来，很少有人会信，也就懒得说了。所以，他回答道：“不为什么，或者不借钱也可以，我们学院有很多国际合作项目，虽然累了点儿，但导师很大方……”

　　“呵，”宋之瀚突兀地笑了一声，转头默默目送一辆公交车离开，再转回来表情没有之前那么凝重，隐约挂上了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类似是一种被误解习惯同情习惯了，无可奈何又不忍心戳破的苦笑。

　　“季承，”他轻声道：“我今天真的有点儿急，原本跟别人约好了时间，李老师临时找我，耽误了一会儿，现在快要来不及了。我们改天再说好吗？我保证，不会做任何违法乱纪，伤害自己伤害他人的事情。”

　　季承心尖一抽，怎么好像有一种自己是恶霸，在逼迫走投无路的小白花表衷心的感觉。他下意识退后半步，顶着心虚望过去，宋之瀚的轮廓在背阴的站牌下稍显单薄，但高大宽阔的骨架给人很踏实的感觉。还好还好，除了皮肤白了点儿脸蛋好看了点儿，其他地方一点儿也不像小白花，季承自我安慰道。

　　“真的？”季承软了片刻，又重新鼓起勇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对方，生怕错过一丝波动，嘴里破罐子破摔地追问。恶霸就恶霸吧，事关原则性问题，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宋之瀚点了点头，无力地自嘲：“你放心，基本的道德底线我还是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季承还没来得及解释，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本来以为不重要的电话不打算接，但在瞅见来电显示姓名的当口迅速改变了主意。

　　“喂，院长您好。嗯……啊？？好的好的，我马上就过去，麻烦您先帮我照看着，谢谢谢谢。”

　　季承挂了电话，匆忙瞥了一眼：“你说到做到，别骗我，改天找你。”说罢，跑到马路边火急火燎地拦了一辆出租车，跳了上去。

　　宋之瀚站在阴影里，凝视着汽车启动瞬间扬起的烟尘，深不见底的眸色如平静海面下的暗潮，汹涌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