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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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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萍水相逢,又贸然窥见人家窘迫狼狈的境遇,最好的处理只能是溜之大吉,相忘于江湖。好在A大足够大,想偶遇个人真不是什么偶像剧里随处可见的剧情。
所以,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季承再没见过宋之瀚。极其偶尔的从黎皓轩汇报的追人进展中,听到一句半句人家的名字,季承脑海中闪现的都是那样一个夜晚,破败寂寥的房间中,单薄的仿佛台风掀翻的扁舟,兀自在暗潮中挣扎的背影。一闪而过,唯余叹息。连一点儿医药费便宜都要逞强分毫不占的犟种,旁观的外人想帮也帮不上。季承小天使的热情和爱心,还是留给更多乐于接受的人吧。
同一个夜晚,对于某人来说是劫难,对于其他人,却经历了意外降临的惊喜。黎皓轩在又一次雪中送炭,抚慰女孩受伤心灵的过程中,得到了自以为是的特殊待遇。
当晚,兴高采烈的给季承发信息:“她跟我说了那天为什么冲动,还把家里的事都告诉我了,是不是代表接受我,给我机会?”
季承第二天早上才看到,不忍心打击,回了一句:“再接再厉,勇攀高峰。”
季承最近非常忙,期末复习、学生会事务和跟老师做的项目占用了大量时间和精力,这周再加上还要每天往校外跑,帮福利院搬家,连一天三顿饭都得挤着时间吃。
本市的福利院在市中心闹中取静的一个半山腰,房屋破旧老化,三年前A大所在的经济技术开发区划出了一块位置,建了新的福利院,陆续接收了周边卫星城散落未安置的孤儿,数量也不少。老院区那边暂时没动,季承从小就跟季新川在那边做义工,新的福利院虽然近,但他也没去过。今年夏天,一场暴雨将老旧的福利院院墙冲塌了一面,才加快了搬迁的脚步。
周五的晚上,季新川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季承回家做了两个家常菜,父子俩说说笑笑的吃了一顿惬意的晚饭。
第二天一早,季新川和季承兵分两路,季新川到新院址帮助安抚已经提前搬过去两天的孩子们,季承去了旧址,跟几个老师一起协助搬家公司清理最后一批需要带过去的物资。
装箱、打包、最后检查没有遗漏,季承坐上一辆车小卡车的车斗里,随着一车的家具细软在下山的小土路上颠簸前行。他望着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红砖墙,脑海中记忆的碎片一帧帧划过,戳的心里酸酸涩涩的。搬到新址,空间条件升级了不少,对老师和孩子是好事。但季承从五岁多记事开始,几乎每周都来这里,甚至比很多短暂停留的福利院的孩子待在这儿的时间都长,舍不得也在所难免。
他还记得,人生中第一个玩得最好的小伙伴就是在这里认识的,比黎皓轩还要早上好几年。那是季承第一次去福利院,正好赶上那个小孩第一天被送来。两个茫然的小家伙凑到一起,还挺投缘,一起玩了好几年。那是个长得特别秀气漂亮的小男孩,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名字也像是小姑娘的名字。后来,季承病了,很久没去。做完手术完全康复之后,再去,小男孩已经被领养家庭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联系过。
之前,季承还抱有希望,也许他长大了,有一天想起来会回来看看。现在看来,再见的希望渺茫。
少年人的未来有无限可能,目光永远向前,蓬勃的精力都用于创造未来,很少回溯以往。但特定的情境下,回忆的闸门打开,尘封的记忆如雪片一般飞舞,没什么头绪,但都历历在目。在青春期想法很多的年纪,季承有一个阶段曾经疑惑过,为什么爸爸要他把原本就不多的课余时间分出一大块到这里。但他毕竟没叛逆起来,不理解归不理解,该来还是照样来。一想到好多小豆丁眼巴巴等着他讲故事,做游戏,季承就对同学约他的逛公园看电影失去了兴趣。后来,他渐渐有一些猜测:也许是推己及人,自家的遭遇放大了原本心底的善念,也许是单亲爸爸对教育的困惑与无奈需要一个沟通学习甚至释放的园地,也许更自私一些,让他见多了人间疾苦便不至于对幼年丧母自怨自艾。总之,他没有去问去确认,一切在顺其自然中成了生活中平淡的习以为常。
虽然早上出发的早,但直到把所有物件都卸下来,搬进去,一整个上午也过去了。季承在食堂匆匆忙忙吃了口饭,就接替季新川带孩子们讲读上下五千年,而季教授则跑去和几个老师一起修理家具。老院长是个仔细人,什么家当都不舍得扔。好多旧的柜子桌椅台灯在搬运过程中散架了,需要重新固定才能使用。季承虽然在同龄的学生里,已经算动手能力比较强的,但这种带有技术含量的木工电工活儿,还是一窍不通,比他爸差了好几个来回。
下午,校办秘书处的老师找他,有几个着急的材料整理工作想让他带几个学生会干部一起帮忙。季承见这边拾掇得差不过了,就打了个招呼,跑回了学校。
路上联系好了几个能干的,一进办公楼,就取了材料,一头扎进办公室,忙活起来。他们借了隔壁后勤的大办公室,角落里的会议桌正好空着,用来分摊整理资料再合适不过。
“季承同学,你最近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见你一面比见咱们校长都难。”文艺部长曲沁打趣季承。
“就是,还推了我一个跟师大的联谊活动呢。”外联部副部长肖灿灿借机吐槽。
“师姐们,我错了,咱们加快点儿进度,晚上宵夜我请麻辣小龙虾怎么样。”季承好脾气地回应着,手中的活也没停。
“行,算你懂事儿,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曲沁一锤定音。
“对了,季承,你在跟刘教授做那个中美合作的项目吗?”软件学院的师兄问他。
“是啊。”季承点头,“我就是跟着打杂,主要还是教授的几个博士和硕士师兄在领着做。”
“别谦虚了,刘教授出了名的严格,我表哥当年好不容易才念上他的研究生,结果两年多了,一个项目组也进不去,想申请国外交流没资格,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找了N多关系去说情也没用。教授是这么说的,”师兄清了清嗓子,学教授说话:“基础知识都不过关,,连毕业都难,还想东想西,你咋不想上天?”
“哈哈哈哈。”众人被他逗得一顿大笑,季承目光却落在了走廊刚刚经过的人影上。
“孩子,你再考虑考虑吧,这几个工作都是校内勤工俭学岗位里时间和强度相对合适的,退了就很难再要回来了。”周末,办公楼里人不多,李阿姨的大嗓门也很少收敛。整理资料的几个人都听到了,视线统一被吸引了过去。
“老师,谢谢您的照顾,但我真的决定好了。”一个耳熟的声音传了过来,季承其实不用听声音,看背影,已经认出来了。
好半天,李阿姨叹了口气,“孩子,我知道你有难处,要是能说的就跟我说说,咱一定想合适的办法解决,你还年轻……”
“老师,您放心,我有分寸。”宋之瀚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上,激起细碎的回响。
“物业那份还留着?那个性价比不高。”
“嗯,留着吧,他总得有个活儿。”
“唉,好吧,你周一再来找我办手续。我还寻思今天把你约来好好聊聊,你这孩子啊,太犟了。”
门口的两个人可能也没有进来深谈的必要,直接转身离开了,后面的对话声音渐远,听不到。
“真是可惜了。”肖灿灿夸张地摇了摇头。
“你认识?”师兄问。
“何止认识,”曲沁掀她老底,“她这种颜狗,人家刚进校就追着不放,天天在教学楼下边堵人。后来被帅哥义正言辞地训斥几回,才终于消停了。人家嫌他麻烦,耽误打工时间。哈哈哈。”
“诶诶诶,往事不要再提好不好。”肖副部长认真道:“姐姐我不后悔,粉了这么个颜值逆天还自强不息,坚决不在我的威逼利诱下妥协的真汉子,不亏。”
“整了半天,这谁啊?”师兄懵B了。
“去年破例以专科生身份荣升校草,也是学计算机的,叫宋之瀚。人挺闷的,跟咱们上课都不在一起,课余时间不是在打工就是在去打工的路上,你们直男不认识也正常。”曲沁回头看了一眼季承,“不过今年论坛的评选上,已经输给咱们综合素质超高人气爆棚的季承小天使啦。季承,季承?”
季承一个字都没听见,他脑子里还在回放适才宋之瀚和李阿姨的对话,一个月前校医院的那个晚上,火锅店小伙不怀好意的建议、宿舍桌上的血腥、宋之瀚绝望压抑的哽咽,突兀地在眼前闪过。
他明明很缺钱,却在辞职?不会是真的接受了,什么所谓的趁年轻多捞儿点吧?什么途径能多捞,只能是歪门邪道啊。
季承极少见的失礼,扔下一句:“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便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错愕中,冲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