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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真实的赝品 信物所承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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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打开车门后,请您务必遵守以下三件事:第一,屏住呼吸;第二,拉住我的手,不要跟丢;第三,如果感到害怕,请闭上眼睛。”
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对我交代完注意事项:“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懵懵地点了点头,转而又觉得不对,摇了摇头。
西拉斯先生默默地看着我犯蠢,不做评价,转身打开了车门。
出生在海滨城市的人们天生就会游泳吗?我没有做过详细的调查。但我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手,不过是靠着学校里的游泳课,不至于淹死罢了。
近海的浅滩从来不乏潜水的游客。从他们口中得知,水面下浮动的金色光斑,会让人产生天地颠倒的错觉。
可是,浅海的温柔只是自然的仁慈。在更深更远的大洋底部,在阳光无法抵达的角落,天与地的概念彻底混沌不清。
仿佛航行在另一个世界。
这里固然漆黑,却并非一片死寂。
带着气泡的水声从耳边划过,运动经过传导被皮肤感知。即便是在阳光不曾垂青的深海,生命也依然茂盛。
无法用肉眼观测的巨大水生生物,摩擦着我手中的花束缓缓游过。为吸引鸟类与昆虫的眼睛而长出的美丽,在这里显得太过奢侈了。
鼓膜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毕竟按照常理,这个深度的压强本应足够将人碾成碎肉。
说不清是行走还是潜水,在经过几乎要达到我屏气极限的时间后,眼前倏地亮起了一盏灯光。
紧接着是一扇门被拉开。浓稠的漆黑,凝重的水压,庞大的梦幻生物……一切都如梦般瞬间消散,连一点水蒸气也没留下。
突如其来的明亮刺痛了我的虹膜。我从指缝间窥见属于陆地的天花板,乳白的灯泡宛如凝视的眼球。
“斯卡拉女士,人我带到了。”
西拉斯先生朝着前方弓腰行了一个礼。我渐渐适应了光线,敢于抬眼偷偷打量座上的人。
那是一位优雅老去的妇人,并不比想象中年轻或衰老,只是恰如其分地相称她的年纪。
而她水绿色的双瞳,此时也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
我毕恭毕敬地献上花束:“您好,我是经塞缪尔介绍而来的……”
“免去多余的自我介绍吧,埃斯波西托家的女儿,请直入主题。”她用手托起下巴,淡然地审视着我。
我愣了一下,将视线缓缓移动到站在一旁的西拉斯先生身上。
妇人立即挥了挥手招呼道:“先去外面等着吧,待会儿再叫你。”
只余两人的会客厅此时显得有些空旷。尽管坐垫柔软,红茶香醇,却让我感到坐立难安。
“喝不惯吗?”
“哪里,只是好奇……”我放下茶杯,“您莫非认识我家的长辈吗?”
她抬起眼,似乎是借着我的五官,在记忆中描摹面容的轮廓:“你祖母从前在附近经营一家工坊,打过几次交道。”
我不免有些激动,正欲询问更多,却听见她继续说:“不过在孩子成家后,她就搬到杜松子区去了,此后便再无联系。”
“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我不由得呼吸一滞,垂下眼,咽下胸腔中泛起的酸涩,化为简短的答复:“她的健康一直持续到去世前。”
她像是早有预感似的苦笑一声。
感到气氛不那么僵硬,我连忙掏出口袋中的项链,呈上我的来意。
她眼中的光只闪过一瞬,便迅速被颤动的睫毛掩去。
“你大费周章跑来,就是为了给我看一件假货?”
“是假货,但……”我将项链翻到背面,“这上面有艾拉托大剧院的标识,想必您一定不陌生,斯佩吉奥女士。”
她看着那个痕迹沉默了数秒,轻声道:“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问的必要呢?”
维罗妮卡·斯佩吉奥,四十多年前因饰演《怀珠》中晨曦女神一角而走红。
然而最先给她带来关注的,却是那双绿眼睛。
“从入团第一天起,老师就笃定我将成为一颗明星。他说,除了这对眼珠,我并无甚特别,可偏偏看到我,就会令人无端想起她。”
当时观众席上最尊贵的客人,是公爵西尔维娅·杜兰。
这位旧时代戏剧爱好者的出席,恰如一道烫金的签名落在演员履历上。上行下效,一时间,这名绿眼睛的夜莺身价水涨船高。
“实际上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仅有的一次,是她建议我去读伊拉瑞亚的《赠别篇》,还愿意将藏书借给我。”
她端着茶杯,望向其中的倒影,漾起层层涟漪,仿佛苦笑的弧度。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福利院的教育只能让我不至于长成一个文盲,一场接一场的排练和演出又使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等到再一次听闻她的消息,是她的死讯。”
旧时代终将迎来落幕。旧时代的戏剧亦然。
战后,戏剧改革的浪潮将僵化板滞的古典戏剧彻底扫进故纸堆。百废待兴的时代迫切呼唤着新的艺术。
距今三十多年前的今天,是罗杰斯的《背叛》首演的日子。这部带有一定虚构性质的历史剧,恰好迎合了彼时观众的心理,风靡一时。
“罗杰斯亲自找到我,并一再强调这个角色只有我能演。起初我拒绝了这份工作。但是他说——”
“‘维罗妮卡,假如没有你这面镜子,再过十年,人们恐怕就会遗忘她的面容。’”
“所以我答应了。”
她拾起那条项链,绿色的宝石垂落,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只清醒而痛苦的眼睛。
三十多年前,这双眼睛演绎着舞台上他人的悲欢离合,确如罗杰斯所说,拓印下了那张面容,成为一幅活的肖像画。
可惜,过分鲜活了。
“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荒谬的事,就是证明我是我。”
维罗妮卡饰演的西尔维娅登台亮相后,立刻赢得了无数好评。然而没过多久,别有用心的无良媒体开始炒作另一则小道消息:当年宫中死去的并非是公爵本人,而真正的西尔维娅此刻正在剧场中招摇过市。
时过境迁,曾令她声名鹊起的眼瞳与容貌,又反过来给她招惹了无尽的猜忌与麻烦。
因无法忍受这种莫须有的指认,她愤然离开了缪亚,退出演艺界,来到友克鑫隐居。
至于这条道具项链,是离别时艾拉托大剧院特别赠予她的纪念品。
“该说不说,确实与原品难分真假……”她抚摸着那块宝石,哭笑不得地评价道。
“话说回来……这条项链后来是怎么从您手上流入市场的?”我感到疑惑。
她放下茶杯,向后倒在靠垫上,轻轻阖上眼,回忆道:“若干年前,我把它送给了那个原本打算托付终身的人……呵呵,真不知道他拿去卖了多少钱。”
“啊……抱歉。”我吓得差点没端稳茶杯。
“用不着道歉,我说了是‘原本’。”她垂着眼,视线在酒红色的地砖上逡巡。
眼看着气氛似乎有些低沉,我连忙转移话题:“说到这个……倒是让我想起当年的另一桩悬案——战后清点遗物的时候,公爵的那条项链不知为何不翼而飞。”
这件过于知名的信物神秘失踪,引发了诸多猜测,众说纷纭,成为地摊历史小说中经久不衰的谈资。
“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维罗妮卡捻着洁白的花瓣回忆道,“罗杰斯在构思那出戏的结局时,也找我问过当年的事。说实话,我并没有许多人想象的那样接近中心,所以并不清楚。”
“至于故事中隐身的另一位主角,也在战争结束短短几年后就仓促离世。看样子这恐怕要成为一个千古谜题了。”
遗失的信物是否比实在的信物更珍贵?遗憾的爱情是否比燃烧的爱情更恒久?
对于子爵洛朗·伯纳德写给公爵西尔维娅的钢琴组曲,后来的乐评家们无不称赞其中最后一首“深婉哀丽,为古今缅怀之最”。
哪怕他们的爱情在当时并无人看好。
死人的名氏汇集成密密麻麻的铅印小字,蚂蚁一般爬过历史书的脚注。所有的爱慕、野心、背叛与分离都燃成灰烬,而后人却竭力从这堆灰烬中寻找逝去的爱情的证明。
可命运,这位残酷的剧作家书写完结局就封笔,将留白的解读留给台下的观众。
于是真实不再存在,只有无数版本的故事在时间中回溯,建构着大众认知中的真实。
所以不必再去纠结,那块遗落在传说角落的宝石究竟是真是假。这个符号所承载的,只是持有者相信的那个故事。
“如果说,我们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故事中的角色,那么生活会有所不同吗,西拉斯先生?”
我靠着车窗,望着玻璃上霓虹灯的倒影,无意识地发问。
黑衣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不会有什么不同,我们依然只会开着车,从一个地方逃往另一个地方。”
“哪怕我们的立身之所只有一辆小小的车?”
“比起车外虚无的漆黑来说,能躲在车里至少是一种可贵的幸福。”
“那很不碰巧,”我抬手抹去车窗上朦胧的水汽,“我好像认识不少喜欢散步的朋友。”
重新变得清晰的玻璃窗外,街道繁忙,路灯明亮,熟悉的旅馆伫立在不远处。
“受他们影响,现在我似乎也渐渐喜欢上散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