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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闲话四五句 房间虽小, ...

  •   我终究还是没动那笔钱,到银行开了个新账户存了进去。

      在这之后的日子里,我照样读书写诗,仿佛那笔钱从未出现过一般。

      等到院子里的无尽夏也凋谢的时候,漫长的夏季终于迎来了尽头。

      学校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我已经可以不再凭借闹钟就能自行早起。天气有些转凉,需要每天早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穿制服外套。

      每个礼拜三的清晨,我们都需要聚在教堂唱圣歌,从缪尔·佐伦被主神盛在蚌壳里送到人间唱到黑夜女神为他收敛棺椁,大殿花窗上投射下的光辉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刚从教堂出来,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喊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邻座的女孩子。

      “怎么了?”我问。

      她讪讪地笑笑:“咱们小组社会实践作业的题目今天课上该定了,你有主意了吗?”

      我眨了眨眼,人好像还没睡醒,大脑慢吞吞地开始记忆倒带……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原来是今天就要敲定了吗?

      我张了张嘴正打算说些什么,对方却痛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不顾地说:“总而言之,你想想办法今天定下吧!我们都听你的,毕竟你可是组长!”

      组长……?居然还有这回事吗?震惊之余,我的大脑冷酷地调取出了当时的录像:因为没有任何人想当组长,于是最无所谓的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大家推举成功。

      我尴尬地笑了笑,像发条生锈的机器人似的露出我的牙齿:“……哦,我知道了。”

      不过她并没有听见,只是自顾自地跑到前面去找闺蜜聊天了。

      缪尔·佐伦保佑。

      我平时即便是唱圣歌的时候也很少会在心里念叨这句话,此时此刻却真心实意地渴望这位神明能够大发慈悲保佑我。

      要是当初直接推掉就好了。我面无表情地吃着午餐,今天食堂的肉酱通心粉味道淡得像番茄的洗澡水。

      虽然每次都是这么说,其实一次也没推掉。

      中午的面条实在是食之无味,饭后我买了一支香草味甜筒,一边吃一边在食堂外的林荫道上散步。

      校园内生态颇佳,走在林荫道上,时常会跟忙碌中的松鼠对上眼睛,尤其是手上拿着食物时。

      而就在距离我前方五米不到的草丛里,赫然竖立着一张明黄色的警示牌,上面写着:动物凶猛,请勿投喂。

      一只橘猫正安然酣睡在那草丛里,肥硕的身躯恰好挡住了警示牌上“勿”的字样。

      我忍俊不禁。

      “城市中的语言景观研究?不错的题目啊。”

      棕毛乱翘的青年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出清脆的声响。

      海边的这家烤肉店实际本是一家酒馆,烤肉只能算是喧宾夺主的特色菜。真要说起来,这家店成为一众水手、作家和流浪歌者的聚集地,已经是超过半个世纪的事了。

      我趴在桌上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墙上密密麻麻陈列的战争时期的旗帜、弹壳和勋章,宛如一座战争博物馆。橡木吧台后面,一个红头发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斗,用无线电听摇滚乐。

      “饼是画下了,具体该怎么做我是一点也没想好。”我苦恼地用手抵着额头,“帮帮我吧,万能的阿兰老师。”

      青年慵懒的双眼微微睁大:“你确定要问一个曾经差点要以手术刀为生的人的建议吗?”

      我盯着他露出一个可怜又无辜的微笑:“……你也不希望恩佐先生知道你上次跟‘动物园’的人喝酒回来吐在楼上的事吧?”

      “很不幸,你高估了这家伙的保密能力。”阿兰身边坐着的黑发眼镜青年冷不防出声,毫不留情地拆台道。

      “莫里,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啊。”阿兰嘀咕了两声,连忙放下酒杯,挥手叫道:“老板,给这位小姐来杯热牛奶。”

      “动物园”是缪亚当地的一个知名艺术区,这个名字据说还是来源于当年人们对这群艺术家的批评,“仅仅说是疯子太过宽泛,应当说已超越人类想象力范畴,走向自然界生物多样性”。后来他们自己竟也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号,在一方小天地里玩得不亦乐乎。

      现在坐在我眼前的这两只“动物”,一个是笔名为“橡胶树袋熊”的小说家,一个是艺名为“夜光别西卜”的摄像师。两人是恩佐先生旧书店二楼的租客,各分得一个半房间。

      房间虽小,好在艺术家做梦很大。阿兰自幼将著名诗人塞尔提卡视为偶像,名校毕业后追随其光环来到缪亚写作。莫里则打算以本世纪的传奇摇滚乐队“霓虹萤火虫”为线索,拍摄一部展现地下艺术区生活百态的电影。

      “不是我说,莫里,拍完这部片子就赶紧搬出去吧,跟这酒鬼住一块,你迟早有一天要给他收尸的。”我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热牛奶。

      黑发青年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答道:“哦,放心,玛格丽特小姐,我在他之前喝醉的时候已经让他把遗嘱写好了。”

      我险些被呛到,心想倒也不必准备得如此完备……

      该说是天赐孽缘,这对损友正是因“霓虹萤火虫”的一场赈灾义演相识,才在“动物园”落脚,从水火不容的冤家变成朝夕相处的室友。

      这支乐队是“动物园”的创始者之一,成立于起义胜利后政局动荡的二十年间,成员曾因政治立场与歌曲隐喻屡屡入狱,迭代多次。现任主唱和阿兰是熟人。莫里能忍受这个笨蛋室友这么久,恐怕一半是出于这个原因。

      “所以,这家伙除了一台打字机和一堆没写完的小说大纲,还有什么遗产能留给你吗?”我晃了晃玻璃杯调侃道。

      莫里沉吟半晌,答道:“……他还跟乐队的键盘手打赌欠了三万戒尼。”

      “我还有一套六十年代典藏版塞尔提卡诗歌总集,是无价之宝。”阿兰不服气地争辩道。

      褐发青年所坐的座位边缘,镶有一个小小的镀金签名——塞尔提卡·里维拉。战争年代他因得罪高官被安排到医院停尸间工作,结束了一天的疲惫后,就来这家酒馆喝最便宜的酒消愁。

      在这个位置上,他与水手商贩谈天说地,写下了他的第一篇作品,杯盏交错间不经意抬眼,望见少女侧脸宛若银币新铸,如此邂逅初恋。

      此时此刻,我抬眼望见窗外残霞满天,绚丽的色彩烧灼在我的虹膜,带来轻微的无力与刺痛感。

      “如果需要拍照片的话,我或许可以帮得上忙。”莫里小声说道。

      我立马大喜过望:“真的?那可帮大忙了。不过你最近工作不是忙着吗?前段时间一直见不到你人。”

      “前两天刚忙完。”他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转向阿兰,“话说回来,这顿饭还是我请你的,你上个月问我借的钱什么时候还?”

      阿兰则像没听见似的打了个哈哈,强行看向我,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想到了!如果说要有个性、够直观、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我觉得拼贴诗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这一说倒是让我有点恍惚,略微细想了下似乎确实有实践空间,还顺带解决了最后的呈现环节。“天才般的想法。”

      于是周末时我拉着一队人一连跑了好几个街区,从装潢典雅的美术馆到张扬不羁的街头墙绘,从繁华的商业区到富有烟火气的街头小摊,各式各样的文字栖息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诉说着琐碎但真实的生活。

      “话说回来,玛格丽特小姐,你是怎么想到做这个话题的?”莫里放下照相机,回过头问我。

      我从便签本的写写画画里抬起头,用笔抵着下巴思索了一番道:“……事实上,我们所熟悉的一切都会随时间逝去,昨日的鲜花,今天的水果,老街的路牌,老店的名字。”

      “或许一百年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些风景,再也找不到会用我们这个时代相机的人。可即便知道规律如此,也仍然有人在写诗,有人拍下电影,我觉得,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文字,是人类为了对抗时间而创造的最伟大的发明。

      拼贴诗句的环节让我想起卫琪女士给我布置的整理石碑残片的作业。我很喜欢这种拼图游戏,因为每拾起一个词,一幅画面、一个声音、一段故事就会栩栩如生。

      比如花店的明信片会写“买下鲜花和一天的好心情”,宠物店老板会因为自家狗狗过于可爱被问得烦了而在牌子上标“这狗不卖”,水果摊上的桃子生气地说着“少来拿捏我”,某面墙上远看喷了一行非常漂亮的手写花体,结果近看赫然是几个不卑不亢的大字“禁止停车”……

      如此鲜活,如此可爱。

      尽管缺少严肃认真的定量分析,最后老师仍给了我一个还算不错的分数。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我把这次作的拼贴诗放进了校刊杂志的专栏里。

      入冬的时候,校刊的样刊到了。屋外下着簌簌的小雪,小小的社团活动室宛如一间南瓜马车,盛满了暖黄色的灯光。我把样刊发下去,交代审稿事宜。社员们沙沙翻开书页,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开口念起了里面的诗歌,大家竟纷纷效仿,最后一齐读得认真。

      一个学弟深受感动,对我这个主编说,他认为“明天没有折扣。好好吃饭”这句写得尤为动人。大家纷纷笑作了一团。

      后来我把这句诗写进了新年贺卡里,莉莉安娜新年一大早就拎着一大盒巧克力上门,好像生怕我一个人在家里饿死。我们趴在窗前一边看雪一边喝热可可,迎接新的一年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闲话四五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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