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故事二三则 现实的戏剧 ...

  •   罗香节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开学。

      于是无法再像假期那样睡到中午,常常需要囫囵吞下早饭,拎着书包狂奔才能赶上公交。

      穿着各色制服的学生挤满了狭小的车厢,热络地交流着暑期的旅游、恋爱和打工经历。车厢内气温都上升了一度。

      我贴在角落,挂住吊环,一边听着那些故事一边打着哈欠,望着窗外的行道树不断向后飞去。

      学校坐落在教堂东北面,是一排雪白朴素的小房子。环境清幽,学生不多。

      做过简单的祷告后,一天的课程便开始了。新学期的课业比起去年要难上不少,我也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地在课堂上用草稿纸画画。

      午休的时候,卫琪女士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考校我上学期学的希斯玻利亚文还记得多少。所幸我早有准备,假期末尾临时抱佛脚温习了一遍,故而顺利过关。

      检查结束后,卫琪女士依然会像我十岁时那样一如既往地夸奖我“好孩子”,然后跟我聊些日常,比如闷热的天气、迟到的学生、食堂的午饭和随堂小测的成绩。

      “那个孩子,后来有回来过吗?”她突然问我。

      这个季节窗外的蝉鸣已经不再那么嘈杂,满墙的爬山虎如碧波荡漾。我听到这个问题时却愣了愣,说:“没有。”

      卫琪女士摘下眼镜捏了捏山根,语气略带疲惫:“玛格丽特,你是个大孩子了,该学着对危险保持警惕了。”

      我眨了眨眼,不太理解:“我想,那孩子或许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坏。”

      “我的小姐,”她对我露出淡淡的苦笑,“可是你也仅仅只是一个孩子。”

      我踩着铃声跑回教室,正撞上从教室里离开的古典文学课老师,才知道他赶着去参加一场学术会议,于是大手一挥买下十几张票,放一个下午的假送我们去艾拉托大剧院听戏。

      书页翻开,我坐在剧院对面的咖啡馆等待戏剧开场,几个趁机结伴去购物的女同学拜托我帮她们捎一份拿铁。找不到理由拒绝,我只好坐在这里一边看书一边排队等号。

      一位青年坐上咖啡馆的钢琴弹了一支浪漫多情的曲子,引得众人鼓掌。我也终于喝完了咖啡,合上书本准备离开。

      “这位小姐,您方才似乎没有鼓掌,能劳烦您告诉我,我的演奏有哪里仍需改进吗?”

      陌生的青年拦住了我,然而此时我只想提着手上的好几杯咖啡离开。

      我叹了口气,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麻烦的问题,于是随口说了个借口打发他:“这套组曲是当年子爵洛朗·伯纳德为追求公爵西尔维娅·杜兰所作,至于你刚才弹奏的这套组曲的最后一首,是战后子爵增添的缅怀之作——既然是追思故人,还是不要让情感大于克制吧。”

      其实我刚才只是急着打包咖啡没空鼓掌而已。

      青年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却也信服地点了点头,颇为感动地说要帮我买单。我不愿纠缠,谢过他好意,径自提着咖啡走了。

      打发了那人,我匆匆跑到剧院门口。等在那里的女孩子们正叽叽喳喳地聊着八卦,见我来了,闪烁着眼睛跟我打听刚才的经过。我三言两语讲了个大概,本想吹嘘一下自己的扯淡能力,她们却莫名笑开了,说我神经大条。

      这种氛围令我感到害怕。于是我头也不回地躲进剧院里。

      艾拉托大剧院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公元前三世纪,起初是用石头砌成的半圆扇叶型剧院,公元前一世纪毁于火山活动,五世纪重建,后来经过多次翻修扩建,大约在一百五十年前奠定了现在的规模。

      剧院内的装饰是金碧辉煌的巴洛克风格,布满壁画的穹顶上悬挂着缪亚至今最大的枝型水晶吊灯,曾经让战后的文物修复者大伤脑筋。

      装饰华美的四层包厢呈马蹄形环绕,其中二层正中的包厢格外气派。据说在战前,公爵西尔维娅·杜兰常来这里看戏,最爱看的一出戏是讲述缪尔·佐伦与心上人互诉衷肠、赠予珍珠作为定情信物的《怀珠》。

      邻座的女同学正是方才的其中一人。她用手肘碰了碰我的胳膊,开玩笑说:“谢啦,下次恐怕还要拜托你啦。”

      我默不作声地收回胳膊,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她说:“不用谢,老师还顺带让我告诉大家下节课要聊聊观后感。”

      总算无人打扰,我翻开剧目表,接下来表演的这场戏是悲剧大师罗杰斯的著名作品《背叛》。

      讲述的正是公爵西尔维娅的一生。

      她幼年丧父,初恋是比自己大十五岁的家庭教师。继承爵位后的她明白这段感情无果,遂赌气闪婚。

      在某次剧院赏戏时,她邂逅了比自己小三岁的子爵洛朗·伯纳德,戏剧性地一见钟情,甚至还为他生下一个男孩。

      由于家族阻挠,她不得不与自己的心上人和孩子分离。若干年后,义军冲破宫殿大门,为首的年轻将领,有着一双与公爵一模一样的碧色眼睛。

      没人知道当年公爵究竟是什么结局,有人说她已在府邸中惨遭射杀,也有人说她从地下密道逃走,不知所踪。

      坐在观众席上的我有时会想,假如那时西尔维娅真的逃出生天,假如她能够长寿到如今,是否也曾回到这里,看过一出当年的戏。

      倘若真有那样的场景,她大概会哑然失笑吧。

      周五放学早的时候,我习惯避开人流,去学校附近的旧书店淘书。

      书店门面不大,一栋三层砖石小楼藏在街巷尽头,窗台上垂下藤萝如瀑。

      店主是一位白发皤然的老人,喜欢戴鼠灰色的毡帽,穿深黑色的呢大衣,在秋季的清晨遛一只金毛猎犬。他身体至今十分硬朗,坚持每月潜水一次,耳聪目明,可以辨认出每一位常客的脚步声。

      “玛格丽特小姐,你上次要找的书到了。”店主从矮小幽暗的后屋走出。我知道这位先生很快就会像一位大冒险家一样向我讲述他的淘书经历。

      “一闻到这股纸箱和油墨的气味我就知道您进货了,恩佐先生。”我走进书店,放下书包,掏出一只暗黄色纸袋,“我烤的小蛋糕还有多,希望您不会介意它们的甜度。”

      “哪里的话。”他接过装满馨香的纸袋,放在柜台上,然后向我展示这次淘到的书,冷峻的脸上露出孩子般天真快乐的神情,“你看,这是二十多年前的绝版,油墨印刷的字体摸起来还有凹凸质感,纸张即便过去这么多年也保持得非常完好……”

      谁能想象这位拉着我滔滔不绝讨论旧书的老人,居然会是几十年前叱咤风云的双面间谍。战争结束后他通过间谍交换回到故乡,无名英雄不受同胞待见,便在母校旁开了一家小小的旧书店。至今他的肋骨下仍留有一颗子弹。

      我每逢空闲便会来找他喝茶聊天。我们能聊的话题不多,绝大部分还是在那些旧书上。他偶尔也会讲讲这家店的搬迁史,谈谈房租水电,但绝口不提过去的那些风云岁月。

      仅有的一次,是我问起他开旧书店的缘由时,那双阴郁的灰蓝色眼睛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落寞,他回答道,他想找到在他入狱期间报道一位战友去世的报纸。

      时至今日,或许初衷早已泯灭,但这家店依然开着,大概会直到他爬不上梯子为止。

      这家书店原本的继承人——恩佐先生唯一的孩子,一个爱吃甜食的顽童——在战争中被他亲手枪毙,葬在城郊的公共墓园里。每年祭日他会去墓前放一束白罗槿花,寓意是:沉默的爱。

      白罗槿花开无香,所有热烈的爱意都沉淀入地下的根系里,化作享誉世界的名贵香料,它的爱只有后来人知道。

      他活到这个年纪,早已无言到泪也没有了,献完花后照常去遛狗,从旧宫南面的白桥上走过,桥下水波脉脉——那座桥在当年曾作为交换间谍的场所。

      暮色渐深,我婉拒了恩佐先生留下来吃晚饭的邀请,在书店打烊前离开,刚出门就听见运动鞋踩着滑板一端踏在地上的声音。一抬头,一个卷发黑皮少年背着鼓鼓的单肩包,冲我露出一个八颗牙的灿烂笑容。

      “好巧。”他眼睛亮亮的,说话像小鸟唱歌,“梅格小姐,这里刚好还有一份给你的包裹。”

      我从他手中接过,纳闷道:“这是谁寄给我的?”

      “是匿名包裹哦。”他回答道。

      “诶?”

      我回家后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纸盒。我打开纸盒,将里面的东西反反复复点了三遍,确定是刚刚好一千万戒尼没错。

      只不过,除了出版社谁还会寄钱给我?还是用这种简单粗暴得有些荒诞的方式,而不是银行汇款。

      我摇了摇盒子,盒盖底下悠悠飘出一张便利贴,上面赫然写着:

      一周的房租。

      我的眉毛狠狠地抽了一下。

      我好像救了个不得了的家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故事二三则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