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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Ⅰ 花、名字与发条小猫 对着烂俗小 ...
“滴答——”
雨、泥土、花。
血液流失带走体温,耳鸣不止。他费力地撑开眼皮,努力维持着所剩无几的清醒。
“滴答——”
陌生的少女停在了他跟前。雨还在下,却不再舔舐他的眼眶。
真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家伙啊。
“不知揍敌客家的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医生帮他做完包扎后这样问道,神情冷淡。
突然听到自己的姓氏,奇犽怔了一怔,旋即盯住他道:“真稀奇,我竟对你没有印象。”
医生不为他的敌意所动,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回忆道:“几年前途经天空竞技场,有过一面之缘。”
“寒暄就免了。至于你的问题,我想我没有义务回答吧。”他并不轻松地笑了笑,肌肉警惕地绷起。
医生似乎对他因过度激动牵扯伤口的行为略有不满,但为了安抚他,还是露出了一个勉强可称之为微笑的表情,尽管那笑意也十分吝啬:“当然,我们无意与揍敌客家为敌。”
“在不破坏这座城市的安宁的前提下,免费的伤药,静养的病房,这些资源我们也很乐意提供。”
“打住。”他打断了医生的话语,“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可不想待在到处是你们的人的医院里养伤。”毕竟,他还没有信任这群人到这种程度。
医生停顿了一下,继续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是出于希望您早日康复的考虑。”
他有些不耐烦地舔了舔嘴唇,说:“是吗,我倒觉得这里就挺好的。”
他从医生短暂的沉默中读出了异样的情绪,那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如果您不喜欢医院的环境,当然还有许多其他的选择……只是,这里并不适合静养疗伤。”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再没有比抓住对方软肋更有趣的事了:“不劳烦你们费心,又不是什么重伤,况且我还没那么娇贵。”
他又清了清嗓子,略带戏谑地说道:“如果你们真这么在意这座房子的主人的安全的话,最好还是按我说的做。放心,伤好之后就会离开,我还没有闲到有留在这里旅游观光的打算。”
医生注视了他许久,叹了口气,最终妥协道:“遵守你的诺言。”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记不太清了。结束神经高度紧绷的对峙后,反噬而来的疲惫感拖拽着他的意识下潜,世界像隔着水似的朦胧。
他一边浑浑噩噩,一边却不敢松懈,直到一味清甜触动了迟钝的五感,怪异的温暖包裹着舌尖、咽喉、食道,驱散了此前的阴冷。仿佛久违地回到了尚在母体的岁月,可以毫无顾虑地合眼。
他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阳光正好,泥土湿润柔软,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芬芳,还有那股神秘的香味。醒来时他望向窗外,才发觉那或许是花香。
窗外乱红摇曳,是爱花的屋主人在园内打理花草。稍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另一个高调的女音穿插进与少女的闲聊中。奇犽坐在屋里一边翻着书,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心想这简直像一只聒噪的鹦鹉和一只小知更鸟在叽叽喳喳。
没过多久,那只小知更鸟就衔着花枝从屋外的篱笆上飞了回来,像装点自己的巢穴一样忙碌地摆弄花瓶。她对待自己房子里的一切都很认真,包括自己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既然你不打算让我帮你联系监护人,那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总是用‘喂’之类的叫人,总感觉不太礼貌。”
少女以她一贯的天真向他发问。她今天穿了一身橙红色的裙子,胸口处有状似羽毛的刺绣,恰似知更鸟那橙红色的胸脯。
想到这里,他冷不防被自己突然萌生的滑稽念头吓了一跳。如同为了证明自己的坚定一般,他回绝了少女的请求,正如没有人会把名字告诉旅途中一只路过的小鸟。
因为这显然是没有必要的。然而,然而,她总是做着这些没有必要的事。
为了中和苦药特地泡的安神花茶,猫咪图案的幼稚家居服,热乎乎的牡蛎汤,桥段老套的侦探小说……怎么会有这么不设防的人,无条件地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好,既非义务,也无利可图。
怪人。
怪人的名字叫玛格丽特。
是珍珠、白甘菊还是鸡尾酒都不重要,她叫玛格丽特。
兄长的联络来得突然,没有过问他的行踪,好像十分笃定他的所在,然后按部就班地下达委托:姓名,年龄,身份。
揍敌客的姓氏素来如此无趣。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以白甘菊为名的少女却不以为意。
“虽然你是杀手这件事确实很让我惊讶,但真的不需要联系你的监护人吗?”
奇犽现在逐渐理解了她的脑回路:在她的认知里,无论何种身份,他首先是一个小孩。
明明她自己也没成熟到哪里去。
友客鑫的那桩任务结束得并不干净。在苍蝇找上门前,他把那个笨蛋骗出门去。
“真是个绅士呢,小朋友。”来者语气轻佻。
他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解决那只难缠的苍蝇稍微花了点时间,血溅了一身,从指尖粘腻地滴落。早已习惯这份恶心,他暗忖倘若死后真有所谓天堂地狱,那他必然是要去后者的。
有些冒失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计划不够完美,没有来得及善后。他想,大概要被赶出去了。
确实,如他所料,玛格丽特开始生气。只不过,假装自己很凶的瞪人真的没有一点杀伤力。
房屋周围检查的结果并无异常,看样子上一桩任务的收尾工作已经处理完毕。
悠长的午后,和煦的微风,翻开的书本。奇犽看着蜷缩在藤椅上熟睡的女孩,再一次感叹这家伙实在是毫无防备。
简直像是丧失警戒的草食动物。
女孩子的面庞略显病态的苍白,脖颈纤细,眼睫纤长,眉毛微微皱起,呼吸略有不稳,大概是又在做梦,连梦里也不太开心。
小时候,他养过一只兔子,寿命仅有两个星期。小家伙性格很亲人,只要给点吃的就能躺在人手掌上睡觉。因为时间太短,如今他也只能模糊记得那种柔软而温暖的手感,以及弟弟的道歉:“抱歉,哥哥,它实在是太可爱了。可它是那么小,那么脆弱……”
少女膝上的书本不慎从松开的指尖坠落,钟声恰好敲响。她迷迷糊糊去捞书,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影吓到。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是在道歉的话里。
奇路,他那神经质的母亲与兄长喜欢这样呼唤他。然而无论是母亲尖锐的嗓音中,还是兄长毫无起伏的命令里,都少有温存。
他也是后来稍大些才从仆人口中知道,原来普通人家的母亲会用那样温柔的语调呼唤孩子,还会轻轻哼唱摇篮曲哄孩子入睡。
他有时会抱有奢侈的幻想,那样温柔的曲子,会不会母亲也曾对尚在襁褓的他唱过,只是那时太过年幼,未能记得一二。
“你就是奇犽吗?诺理医生跟我提到过你。”
他收起银色餐刀,望向进门的红发女人。他知道那女人虽然嘴上叫了这个名字,心里念的却是他的姓氏。
这并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早在今天玛格丽特回家时,他就远远地与房顶上观望的她对视过一眼。
那是一只被驯养得很好的金钱豹,他猜测。
晚饭后她支开玛格丽特,终于露出真面目,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看样子您恢复得很不错,不知这几天在缪亚玩得开心吗?”
于是他也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还不错,承蒙关照,疗养期居然还特意为我准备康复训练,看来你们相当信任我的实力和良心。”
“听说揍敌客家向来守信,不知您逗留此地可有要事?”女人逐渐失去了假笑的耐心。
奇犽不快地挑了下眉,心想他不过是多留了两天,就好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有辱家门。
“那位医生没有告诉你不要问多余的事吗?”他转身去打开冰箱门。
“我不认为放任一个意图不明的危险人物留在这里是明智之举。”女人在背后沉声说道。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边探着脑袋在冰箱中寻找,一边说道:“‘缪亚无意与揍敌客家为敌’,这可是那位医生自己说的。说得再明白些,我并不会对你的朋友出手。我们之间客观上不存在敌对的理由。”
但看样子存在主观上的因素。奇犽失笑。
“我知道无法取得你们完全的信任,至少,你们没有态度就是最好的态度。”他咬下一口偷偷从冰箱里拿的榛果巧克力酥球。
红发女人确实遵守了诺言。教会对他的逾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他知道这并非完全是因为揍敌客家的姓氏有多么管用,很大程度上,他们对那位少女的关注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关爱。
只不过当事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月光下的白沙一望无际,她甩开他的手,独自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她白鸟似的张开双臂,逆光的背影,竟有一瞬如同一座孤独的十字架。
海的弦歌失却了声响,风的吟唱消逝了踪迹。从未有这样的缄默,从未有这样的平静。少女的步伐说不上是勇敢还是胆怯,沙地上足迹蔓延,像一串长长的、无言的省略号。
远方,月如珍珠般皎洁,深海比古老的秘密更幽邃。
他想起有关少女名字的隐喻,人们常说名字是一个人最初的期盼与祝福。
世人总爱用蚌的疼痛来书写寓言,他却不喜欢珍珠这个意象。因为苦难就是苦难,哪怕结果是美丽的,本身也并没有那么多的意义。
“别再往前走了。”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被哪种情绪引诱,走上前去牵住她,声音不自觉地轻柔,“你快要走到海里去了。”
她又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声音在夜风中飘飘荡荡,他却听不真切。潮水声茫茫,少女的长发掠过鼻尖,带来一丝瘙痒的同时,还送来若有若无的桃子香气,惹得他胸腔中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共鸣。
“你喝醉了。”他叹了口气,按下那混乱的心绪,轻轻牵动手臂,“回家吧。”
事实证明,他之前的思虑完全是多余,笨蛋是一种擅长平地摔的奇妙生物,只需要一秒就可以将气氛破坏得无影无踪。
下次绝对不能再让她喝酒。
罗香节的到来,让他有了暂时将杂乱的心绪抛之脑后的理由。
他无聊时会帮玛格丽特裁剪扎花的丝带,剪着剪着就神游天外,回想起小时候的事。
好像曾经有一个见习管家会在他常去玩的那棵树下放花,但春天过去之后,她再也没有放过。
他对花的印象向来是笼统而模糊的,以至于看到缪亚人对花的热爱时,他会时常流露出不解。
花茶,糕点,弹珠,种满鲜花的院子,以花为主题的表演,广场柱廊上的百花浮雕,连净手的贝壳粉里也有花,交易结束卖家打包好罗香还会附赠一朵白罗槿花,这座城市怎么能爱花到了这种地步?
无法理解。
古怪的人,古怪的习俗,古怪的城市。
少女哼着不知名的歌谣从信箱里收来他人赠与的花束,包装袋里甚至还有一只雪白的发条小猫,附有一张没有署名的便签:给长不大的麻烦鬼小姐。
小猫制作精巧,拧上发条便会嘎吱嘎吱在桌上转圈圈。玛格丽特盯着它看了半天,好像在无声地控诉着某人的幼稚,最后无奈地把它摆在花瓶边上。
“节日快乐,奇犽。”
缪亚人真的很喜欢送花。
小小的黄白色花朵悠悠飘落手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的心无端颤动了一下。
她又是基于什么情感送他花的呢?
如果说他其实不怎么喜欢花,其实害怕脆弱短暂的事物,其实不相信永恒……她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如果因为害怕结局而拒绝开始,那人生该多么无趣啊。”
玛格丽特,珍珠,白甘菊,鸡尾酒,喜欢多管闲事的麻烦女人,酒量差,经常胡言乱语,天真,至今仍然相信童话的幼稚家伙……放在从前,是他绝不可能认识的人。
她说:节日快乐,奇犽。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不过,告诉她名字或许并非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他收下了花朵,低声祝她节日快乐。
可惜节日终究会有结束的一天。
玛格丽特有午睡的习惯,而且多梦,如果看到她醒来后一言不发地望着天花板发呆,那八成是在回忆方才的梦境。
有些时候,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因为不是所有梦都是值得记住的。
“奇犽,你说那个人,他有小孩吗?”
过于天真的问题。
他越来越觉得,她其实并不是单纯的同情心泛滥,只是无法对可怜的小孩视而不见。
就连他也在那个范畴内。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玛格丽特,你要是后悔,现在把我赶出去,还来得及。”
恶趣味的选择,摇摆不定的天平两方。他故意把模棱两可的问题设置成不得不抉择的选项,从而让结果显而易见,然后心满意足地去听他想要的答案。
来不及了,因为我们已经是共犯了。
玛格丽特借给他的悬疑小说里有这样一段情节:人头攒动的烟火大会上,犯人借助烟花的爆炸声掩盖枪响。
烟花升空的时候,他听见了那句邀请,不由得微微一愣。
“来年,要不要再来这里看烟花?”
来年,真是一个充满梦幻的词汇,一切都不确定,一切却又提前梦想好。
而他体内流着的血早在诞生之初就为命运上好发条:成为一台无情收割生命的机器,背负着家族前进,最终被一发出生时射出的子弹击中,死于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倘若写成作品,想必也是一本没什么人气的烂俗小说吧。
无聊透顶。
于是他在纸上写下:希望离家出走成功,自由自在地旅行,有吃不完的巧克力糖球。
才不管贪不贪心,神要是实现不了愿望,信他干嘛。
不过写归写,他其实从出生起就明白神不存在。
他的人生里童话夭折得太早,现实总是物理意义上的血淋淋,所以能够遇上玛格丽特这样笃信着愿望的笨蛋,反倒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笨蛋只适合活在童话里,过于残酷的画面,还是少看为好,以免噩梦频频。
所以他才会说:“你别去。”
反正,最后只会是意料之中的失望,毕竟对人类抱有过多幻想是一件很蠢的事。
但是,他又忍不住想,这说不定也是一件挺勇敢的事。
一个礼拜的时间转瞬即逝。星光寂寥的月夜,他站在教堂塔顶遥望四方,心想这座城市其实也不算太糟糕。
会赶回那座房子其实在计划之外。他站在院外久久徘徊,跟院子里的花大眼瞪小眼,最终决定进屋。
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花了他相当一阵工夫。很尴尬,所幸没有被那家伙看见表情。
没有灯光的晚上,话语沉浸在黑暗中,像星星沉浸在湖水中。
“下次见面……”这种结语听起来像是某种下集预告。这样算是一个好结局吗?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期待,很新奇,好像吃棒冰发现自己中了再来一根任意口味的大奖。
钟声响起,冥冥中他仿佛听见发条转动的声音,在表盘上与众多数字们跳着一圈圈旋转的舞蹈。
白甘菊埋进掌心,安神的芳香扑鼻。没有告别,只有晚安。
在左右互搏中完成的一章ooc,我先逃跑了。
缪亚的游客视角体验卡到此结束,想要体验更多角度的请在下一章买票。
存稿无了,所以会变成缘更,我尽量在暑假结束前多写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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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番外Ⅰ 花、名字与发条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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