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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祸起春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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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修学堂的心思跟钟青诚说了。于是,三日后的上午,我坐在她家客栈后院的一间房内,桌子上摆着我截至目前的全部积蓄。
前一日,我去看了兵器铺。钟青诚给兵器铺起名“影破”,而客栈叫做“光柔”。这两家店铺的构造极为巧妙,太阳光从东南射进窗子时,可以贯穿两家店,照在各色兵器、器具上时,更是熠熠生辉,发出金色光芒。要我说,兵器铺叫“光柔”也很恰当。
我坐在钟青诚对面,看着桌子上的钱、首饰,还有我那件红裙,心中没底。
“我为什么能相信你?”
“我家客栈与兵器铺全在这里,我怎么跑?”
“那你为什么要相信我?为什么要帮我?”
她歪头一笑,说道:“你要是肯信我,就不该问这些。”
这话离谱。她给我当钱,还许我在客栈帮忙,从这儿拿钱,居心难测嘛!她竟然还指着我的红裙子说,这裙子就能当一百两。
一百两!这个疯子。
“既然你这么不情愿,那就算了。”她见我犹豫,站了起来。
“等等!都答应你。谢了。”
就这样,我就稀里糊涂地成了“钟青诚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月光阴,是我过的最简单,也是最充实的日子。我渐渐觉得,哪怕晚上混在烟花场所中,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可能因为在白天,我就可以到“光柔”与“影破”中,去晒晒太阳,顺带挣钱。
顺便,也看看那个总是冷着脸没表情的女的。
“这花摆得不对,整个花朵向阳,你怕它被晒不死吗?那盆三角梅才该放在阳光处,怎么又堆在角落呢?”
每天上午,钟青诚都会先练功,再到客栈里忙,再见各种各样的人。无怪素凰说,她是盛安城中最会赚钱的女子。我第一眼看见她时,只当她是个侠女。幸好我来了,不然怎么能见到她的第二副样子。
至于她那位哥哥,有时也来帮忙,有时见不到人,有时带三两个朋友进来喝酒。钟青诚也不理会,都随他去。他喝酒都挑角落处,倒也碍不着事。没想到,这位“纨绔”竟然也纨绔得懂事。
至于我。白天,我的眼神总不自觉地黏到她身上,直到她也回头看见我,我才唰一下收回眼神,没事儿人一样走开。晚间,我的脑子总不自觉地想到她。我开始时刻好奇,钟青诚又在干什么呢?
那日晚上,我和素凰在木梯上正走着,忽然听见暗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素凰扯住我们的袖子,我们贴在墙壁上,默默听着。
竟是两个小侍女在说着一些肉麻的话。对彼此说的。
“你脸一红,更当得起‘赤华’二字了。”素凰撇了我一眼。“你在忘仙楼待的时候儿少,见识也不多。这里的女子看多了油腻疯癫的男人,自然可能喜欢上周围香喷喷的女孩子。这二位是勇敢之人。”
我的心好像在嗓子眼儿跳着,脸上发热。
女子,喜欢女子。
我在心里咀嚼这话,竟然尝到冷津津却也甜滋滋的滋味,像在嚼一片味道颇多的叶子。
不出三月,我竟然也攒下了一笔不小的钱财。
“你要扩建学堂,不够;但是修缮,绰绰有余了。”
钟青诚穿着紫色长裙,摊开本子,帮我算账。她写瘦金体字样,却显得更厚重,挺拔刚毅,正如她一般好看。
“你听见了我说话?”她朝我说。
“好!那便开始吧!”我忽然笑着抬头,倒把她吓一跳。
于是,修缮学堂的日子开始了。在这期间,我拥有了第二段平和而欢乐的时光。无一例外,都和她有关。
我一个女子,无法自己动手,她便帮着我找泥匠瓦匠与监工的,还派一两个伙计来陪我。有时,她会背着剑来学堂边儿上练习,阳光铺陈在她的剑上、背上,显得她比太阳更耀眼些。
那时,我可能过分沉迷于她了,以至于忽略一些街巷间的传言。
盛安城乃天子脚下,又民风良好,多年来都是平安的地方。但忽然之间,盛安城中好似多了一伙贼人,来去不定,行抢掠偷盗之事。
“都小心着些,尤其那些白日间爱出去乱晃的人。”梦姐敲着梳子,教导我们,眼神儿却只对着我。
“听说皇上都派人查了,应该,无事吧?”梦回看起来有些紧张,长大了水灵灵的眼睛问梦姐。
“遇上了就有事儿!”梦姐严厉地说。
谁知第二日我去百家村的路上,就“遇上”了。我照例经过平时总走的一家炒货店,却听见了哭声。我细细一看,这家店的门板竟让人给拆了!
待我走近看时,闻见了熟悉的味道。这股细微的气味,掺杂着多种香料味道,我一闻便知,是西域特有的。
莫非这伙贼人,是西域来的?!
见到青诚后,我把担忧和她说了。
“就这?也值得惦记?”她不以为意。“且不说长盛宫中的巡察卫有多厉害,就是我这里,也将他们拿下了。盛安城中并非总是平安,次次都顺利解决,更不会怕几个西域毛贼。”
我见她说得自信,也就没那么当回事儿了。
可是不出三天,就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刚起,就被梦姐叫了下去。我一看见客栈小伙计李全,立马精神了。
“赤华姐,”他看起来急得要哭了。“您快去看看吧,不、不好了。”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等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光柔”,冲进去,看到了完完整整的钟青诚时,那口提着的气才落下来。
我腿一下就软了,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你来了。”她呆呆地问我。
我又立刻站起来,上下左右地把她摸了个遍,深呼吸两口,牢牢抱住她。
“钟青诚,你吓死我了。”
她在我怀中,竟在微微地发抖。良久,她才幽幽地说:“在厨房帮忙的两个小姑娘,昨晚被奸污了。”
她的眼神涣散,像失了魂魄一般。
就和现在一样。
往事像被风吹起,一丝丝地缠起来,绕住我的脖子。
而钟青诚——也就是现在的轮周尊士长流——紧紧抓住我的手,我挂在云边,荡悠悠地垂着。
再见面的巨大喜悦心情并没持续多久,甚至只有三次呼吸的功夫,然后我就看见了她眼神的涣散。那样熟悉。
我顾不得别的,一打挺翻身上来。与此同时,她直直地躺倒在地上。
“钟青诚,你怎么了?跟我说话,钟青诚!”我完全慌了。
“若木青神,交给我。”永昼忽然出现,把她抱起来。我心中稍定,紧紧跟在后面,往宣梅堂赶。
我的眼神始终都没离开她。我跟她说话,满嘴胡言乱语地说话。她只是看着我。
到了宣梅堂的门口,她缓缓抬起手,示意永昼停下。我一个箭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只见一个金色的光球儿,从我们握着的两手之间出现,飘飘然向上飞去。还没等光球飞到多高,钟青诚就一把攥住了它。“青……神……真好。”她只用虚弱的声音和我说了一句话,然后捏碎了那个光球儿。
我下意识地想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看着我呆住的脸,说了最后一句话:“抱歉,赤华……我不能活着……”
这句话比钟青诚卖的刀还锋利,对准了我的心脏狠命扎下去。
我血急上攻,眼前一黑,倒在了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