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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裙扫风波 无端铺展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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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朝建令元年,西域派出声势浩大的一支歌舞队伍前往盛安城,祝贺中原新帝登基。如今的皇帝齐奚,已经三十七岁,其为皇子、太子时,就一心促成申朝与西域的交好,还到西域各邦国住过三年。
在如此环境之下,我,作为申朝孤儿,在刚记事的年岁,就随着一批中原人去到了西域,并定居于此。
这批抵达西域之人,有通商的商人,有回来寻亲的西域人,有纯粹为两地交好而来的友好使者。而像我这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的孤儿,便被扔进西域的舞女训练所,以练功所为家,以师傅为亲人。
师傅说我没什么天赋,只是有一点好处,打小就不爱哭,练掉了两颗牙,都能不声不响地接着跳舞。师傅直到死前,都不知道我背着她偷偷练了很多的舞,远多于她教我的。
想到这儿,我舔了舔自己的牙,抬头望去。我对盛安城的印象已然十分模糊,但还是感觉到,从我离开,到此时再度回来,它已经大变样了。
但是,一别十四年,我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感。无论是对盛安还是西域,我都没有依恋或想念。
“都让让让让!轿子没眼,撵了白撵!”
队伍后面一阵骚动。轿子路过时,我透过被风吹起的帷帐看见,里面正是当家舞女依热娜,小脸惨白,僵硬地躺着。
“听说夜里忽然就不行了,不知道是不是她哪个小情人争宠,给她下的毒。”
同是来自中原的袁筝若跟我说。
我略微探头,往前看去。轿子跑得飞快,但是领头团长呼河却没动窝,还是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甚至都没看一眼轿子。
但谁都知道,呼河与依热娜多次夜间相会,同时,两人又分别与另几个男男女女,暧昧不清。
“不知道是不是她哪个小情人争宠,给她下的毒。”
我心中一动。已过十四年,这恐怕是个难得的,离开西域的机会。
晚间,车队人马停驻在旅店之中,可是人心不安,没人睡得着。圣心难测,若是歌舞出错,谁知道这位向来友善的君王,会否生气呢。
见袁筝若睡熟了,我起身,摸黑换上压箱底的衣服,没声响地走了出去。果然,呼河房内,还有光亮。他还没睡。
我深吸一口气,就在窗外跳起舞来。没一会儿,我听见嘎吱一声开门响。呼河从门口绕到我身前,我一拱手,致了意。
“你是谁。”
呼河冷冷地问我,但我听得出来,他是在端着。
“奴下名为赤华,曾为中原人士。”
“这套舞,我们族人不跳。”
我没忍住,翘起一边嘴角。
“是,奴下偷偷学的,只盼有一日可以派上用场。正如,当下。”
呼河性格暴戾,阴晴不定,人尽皆知。我这么说,也算大胆了。
“跳完。”
我允诺,在月光下展臂而舞,但是却留了一手。
第二日,呼河真地让我站到了皇宫之外。主舞。
我并没见过皇帝齐奚,但他看上去,便是看尽了繁华热闹的模样,端坐于上,无丝毫波澜。皇上嘛,自然要无欲则刚。
我一袭正红长裙拖地,倒也不算很张扬;头上插一只中原步簪,看似还有些朴素;妆容平常,只有眉间点一朵红色花苞。
鼓乐奏响,手至长空。
我张开双目,脚尖紧贴台子边缘而转,随着鼓乐声越来越快,我旋转得也愈来愈快,红裙张开,似一张赤红蛛网,要罩住整个皇宫。
忽地,音乐戛然而止。我的余光只扫过一瞬,那位皇帝好似坐直了些。
音乐再起,却是琵琶。而我立于舞台中央,脚步每点过一下,红裙便张开一些;且并非胡乱张开,是如同牡丹一般,一朵花瓣、一朵花瓣地盛放。
我舞得越来越快,花亦盛开得快,花瓣紧簇,盛世朱颜。
音乐声又忽地变小了。我开始轻柔如行莲步,那一扇扇花瓣便随着我的舞步,又逐渐收回,正在此时,天上忽地出现了许多牡丹花瓣,洒洒而落,竟似我裙子上的花,开到天上,又落回到了地上!
据袁筝若讲,霎那间,她怀疑我有妖术。因为她当时好似看见了漫天的花瓣儿,从九天之上飘落,堆满了盛安城。
无端铺展漫天红,疑是花神闹天宫。
琵琶以裂帛之声结束,而我最终立在舞台中央,裙子已然收回成开始时的形状。而我眉间所画之花、头上所戴之花,已全部盛开了。
“我当时真的肯定,你会妖术。”袁筝若后来又说。
我立在原地,在抬眼看皇帝,他已经站起来了。我款款走上前去,齐奚示意侍卫不必拦我。“四海河清海晏,皇上福寿齐天,是我朝之幸、各族之幸。小民盼望吾皇之世,永盛不败。”
我将那盛开了的步摇摘下来,捧给齐奚;黑发也随之倾泻而下,搭在我的背上、肩上。
“你是我申朝人?也是,只有我朝女子,才能如此艳绝天下。”
成了。我冷笑。我根本不希望艳绝天下,只希望离开西域,过我的日子。
我知道,皇帝要留我,呼河断然不敢不给。但是,据我想要的日子,还有一步距离。那就是,不留在皇宫。
原来,我思索的最好结果是,皇帝留我在宫中做舞女,但渐渐地,他就会忘了我这个人;在合适的时候,我再弄出脚上,便会被遣散出宫,从此我就可以茫茫天地,只身而行了。
但是,事情有些失控。齐奚要封我为妃。
袁筝若晚上见我,和我说了好久的话。她答应我,帮我找人。“我家里人都还在这儿呢,他们也认识些人,你等些时候。若真成了,我跟你一起走。”
我皱着眉看着她离开。这个傻姑娘也并不知道,我心并不良善,是我给依热娜下的药。
齐奚的旨意下到了我眼前,而袁筝若已经三日没有消息了。我便开始绝食。申朝大国气度,皇帝不会为了一个舞女,多个强迫民女、所行不正的话柄。
与此同时,我还要躲着呼河这个人。他被皇帝奖赏,如今住在宫中,憋着劲来质问我,是否为了留在宫中而舞。
我咬紧牙关,不吃、不睡、不说话。
终于,第四日半,有个女子开了我的门。
“你跟我走吧。”
我那时并不知道,她是怎么能从皇宫中把我带出去的。我只知道,从那之后,我的身家性命就要交在她手里了。在人间的往后余生,我的悲欢喜乐,都将与那盛极一时的欢乐之所——忘仙楼,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