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我隔壁的那个神仙决定去死》成木易

5、执意心无悔 那种腾空的

　　恍惚间，场景变化不定，人物来往万千。大部分时间里，我的衣服都是赤红色，明艳无方。可是，在这盛极的场景中，我眼前的世界都是灰的，蒙着烟雾，一切都看不清楚。

　　唯有我和她在一起之时，才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原来尚鲜活。我只着浅色素白长裙，靠在她肩上，一闭眼就能看见漫天的腊梅花瓣。

　　当时我想，若能死在当场，倒也不算辜负一世。那样的话，我就不必当所谓“救世主”，就更不会有后面的诸多变故。

　　但是如她所说，老天爷最会捉弄人。我们也只能在被老天捉弄之后，装作无事一般地走下去罢了。

　　她说，撑着撑着，就坚强习惯了。如果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我将舍命求她，不要撑着，要依靠我。

　　铺天盖地的异样气味袭来，我直接被呛醒了，止不住地咳嗽。

　　“快拿水来。”

　　我循着声音睁眼，看见沉沙、成厦和焕时三位关切的眼神，恍惚间以为，我还在没心没肺地搓麻将。

　　沉沙接过水息拿来的水，顺手给我灌了下去。我脑子清醒了不少，想起兔子说的话，一打挺，从床上蹿下来。

　　“快拦住你家青神！”水息一横脚挡在我前面，而成厦与沉沙二位急忙跑来，四只手一挡，截住了我。我刚成为所谓的“青神”，并不知道如何调动功力，甚至不知道这虚衔儿有什么鬼用，只得被架回了床上。

　　“你现在是青神了，记得吧？因之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不能不小心。祝生说了，等天宫花园建好之时，他自然会来找你，他也就隐退去了。所以，你可千万别着急。”沉沙仔细地跟我说道理，我也没法反驳，皱着眉听完了。

　　成厦说风徐是稳重的神童，叫她告诉我当大神仙的规矩，以及青神的职责。可我心里急得很，对这些东西一点儿也听不进去，一心想去找兔子。

　　风徐说了多久，我的脑子就乱了多久。直到下午，兔子上门来了。

　　我一个箭步冲向它。

　　还没等我说话，兔子就说：“跟我来吧。”

　　它窜得极快，我只能跟上，直至一处比花园更偏的所在。兔子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呆在原地。没过几秒，只见兔子周围升起一股青风，美而不妖，雅而不飘，包裹住它。

　　又只过了几秒，风消散，云止息。兔子消失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极俊美，瘦而不柴的男子，一身青衣垂地，两袖飘忽浮沉，帽冠耸而不呆。

　　原来这就是青神的本体。原来这就是大神仙的风范。

　　“你叫我来，应该不只是来炫耀你的模样吧。”

　　祝生不言，缓缓睁开眼。原来他的眸子也是青色的，倒映出的我都变成了青色。人形的祝生只待了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就消失了，又变成了兔子。

　　我发现，还是兔子比较可爱。而且，我和兔子说话也更方便。

　　它用爪子拍拍旁边的地，示意我坐下。安静了一会儿之后，祝生说道：“我其实没被贬。也不算没被贬，是我被罚之前，就自己罚了自己。”

　　“什么？”

　　“那日西北沙漠边陲大旱，在沙漠外缘的住户性命垂危，且他们命中不该有此劫，雨雪神便要临时下一场雨，以缓解干旱。可是周围植物树木，有的经不起大雨浇灌，于是我们说好，由我来护住这些植物。”

　　我的手放在云上，微微触碰到祝生的皮毛。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我能感觉得到他那轻微的颤抖。

　　“但我去喝酒了，喝个大醉。酒醒之后，风雨已毕，那里植物一片狼藉，再没生机。”

　　祝生垂着头，我看不见他眼睛。

　　“和谁去喝酒了？”

　　“冲影绝尘。”

　　这名字弹进我的脑海里，熟悉得很。“就是和轮周尊士关系好的那位？？”

　　“是啊。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我这兔子身并非暂时，而是永远。我将永远不复为人为神。而你，须要以我为戒，扛好这担子，当个合格的青神。”

　　“凭什么呢？你凭什么就这么交给我呢？我招你惹你了？”

　　我感到异常烦躁。

　　“你的命就是做青神的命。静林，你逃不掉的。”

　　命？看来我命还真是一直不好。

　　“我答应你，用我的身份引轮周尊士过来。你只好好做你的神仙即可。对了，还有件小事——若方便，帮衬些风雪使者。我和她在人间相识，这是极好的姑娘。不过，你断断不能让她知道我曾经和她认识。”

　　我沉吟一会儿，说：“那我有个要求，你之后必须得给我讲你们之间的故事。”

　　祝生愣了一下，哈哈地笑起来。

　　“好，答应你了。”

　　当天晚间，我果然又是毫无倦意。我的脑子可以说是一团乱，理不出个头绪。有个人有件事我一直不敢想，所以故意罩起来，如今将要被揭开，将有个结果，心底又涌上害怕的情绪。我甚至说不清，期待与害怕，哪个心情占了上风。

　　近乡情更怯，只恐是空想。

　　又这样捱过了三天，风雪使者那里的神童过来，告诉我明日花园建成。

　　我穿上白色长袍，上面有隐约的墨梅图案；头上戴一个青翠欲滴的牡丹花苞状簪子，凉玉生暖意；又用了些法力，把脸上的憔悴遮过了。捯饬过后，我毅然决然地朝天宫花园而去。

　　“来啦！快跑两步，快点。”祝生站在风雪使者脚边，半立起来，朝我挥挥爪子。

　　等我站定，祝生蹦到花园西南角，叼开一枝花。随着花被移走，只见遮着花园的云雾也逐渐散去，露出底下花园完整的模样。

　　周围聚着的神仙，也有赞叹之声。

　　我到天上也已经三月有余，至此才第一次有真切的感知，何为仙境。后来有小神仙曾胡乱诌了几句词：

　　石非石，凌空飞降仙台路；
　　路非路，时藏时现引云出；
　　云非云，衾被几篓护花裾；
　　花非花，瑶池炼出一点露。

　　我倒没有这么多心思，当时都看到后，短暂地忘了说话与呼吸。那些花与树，像是长在天地间，也像是长在我手心里，更像要往我心里钻。石块以最好看的姿态漂浮于云上，好似通向花朵，又好似通向天的尽头。

　　这兔子，真有他的。

　　祝生不声不响地站到了我身边，对我说：“你知道瑛景是谁吗？”

　　我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儿来，呆滞了半晌才说：“当然不知道。”

　　“曾是我殿中一神童。她太爱花啦，自愿葬身于花圃之中，成为肥料。如今我也算是送过她了。”

　　我大吃一惊。

　　“如今这花园模样，我不算最满意，却也还不错。以后，它就是你的了。你可得好好照顾它，不许撒手不管，不许任意对待，不许过分蹂躏。切记，切记！对了，无论哪里的绿树花草，都得一样对待——人间的绿植，也是这三不许！”

　　忽然间，我竟然想哭。听他这么说，我竟然感觉这些植物一直都在等着我，而我也在等着它们。

　　不过，我还是冷笑着对那兔子说：“你交给我，我就把花都拔了，全种成梅花和牡丹。”

　　“你随便，以后全天下的林子都归你管，种什么岂不是随你。你只要记住两点，一来，过犹不及；二来，这些花草树木都看着你呢。”说罢，它就蹦回了风雪使者身边，依旧是那个乖巧可人疼的白兔。

　　我哑然失笑。这兔子，还一套一套的。

　　风雪使者请诸多神仙去她殿中小坐，于是众神都散了，我独自坐在祝生挖掉的那块云彩的缺口处，双腿垂到下面，荡悠悠地耷拉着，向下看去。这块云彩确实被挖掉了，但是下面也还是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没意思。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挺久的，我感到身后有人。成了大神仙，我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我的所有感官变得加倍灵敏起来。

　　我默不作声，依旧荡着双腿看云。

　　脚步声离我愈来愈近，然后停住了。忽然之间，天地之间好似只有我、她，和我们之间的云。

　　“尊士怎么不说话。一直躲着不见我，有什么道理呢。”我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回头，和她说话。

　　没人回应我。

　　“我直说了，几次三番地闹腾，都是为了见你一面。仿佛不见一面，就死不瞑目。对了，听闻尊士要去死，又是为了什么呢？”

　　等了半晌，还是没人说话。

　　“尊士累，就别说话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其实在人间之时，当我毕生所爱死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就决意随她去。但是她用话、用行动叮嘱我，活一日则要有一日的作为，要坚毅一日，不可白白丧命。所以我修炼，我做好事，我最后还成了神仙。呵。所谓成神仙，真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事，更不愿意当；但是我一想，她这样的人，肯定能成神仙，所以我来了，我要找她。”

　　我在那里胡言乱语，她在身后无声无息。

　　“所以你为什么死呢，宣梅堂主人？”

　　我的眼泪顺着云的缺口往下洒去。我几乎确定了，她就是她。

　　还没有人回应。

　　于是，我闭上双眼，松开双手，直愣愣地跳了下去。

　　那种腾空的感受只持续了一瞬，双手就被牢牢地攥住了。她拽住我，背后是那茂密的树，与天宫中澄净无瑕的云。

　　我仿佛已经找了她一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