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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赤青长华松 “青神若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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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一次从梦里惊醒,因为习惯了,所以都没有叫喊出声音。但我往旁边一摸,果然,她又不在床上了。
轻声下床,推门出去,我熟练地抓住一个左手撑地,半卧着的钟青诚。她右手端着烛台,一动不动。
“眼睛都要合上啦,给我。”我从后面圈住她的手,顺便接过烛台。
她朦胧地看看我,又看看前面道:“青梅蚁怕冷怕暗,我不怕,给它们照着,正好。”
钟青诚的“迷糊”模样很少见,我没忍住,亲了她额头一口,然后催她回去睡觉。中天不比天界,在天界,神仙睡觉只为修炼,可在中天这样气息混杂的地方,必须得睡觉才行。
自然,我也猜到了,她不会乖乖“就范”。
青梅蚁“化石为土”的进程不算顺利,这些虫子在中天逐渐萎靡起来,甚至有的瑟缩成一团,不再动弹。钟青诚试了一些解决办法后,发现有蜡烛光在旁时,青梅蚁稍稍活跃些,于是不仅在白天,夜间她也经常睡着睡着就出来,端着烛台照亮。
我时常被困于各式各样的梦境中,难以及时醒过来。不如,我干脆别睡好了。
“你都出来了,赶紧给我靠一下。”她叫我,我才回过神儿来,忙也侧卧一些,让她枕在我身上。我喜欢如此主动的钟青诚,软软的,可以依赖我的钟青诚。
抬头看去,中天的天空总是灰色的,但此时却好似有万千星星。“你在盛安的最后一月,也是天天晚上出来。”“是……不过笑什么?”她翻过来一些,轻轻扒着我的下巴问。
我愈发想笑。“因为你是出来练剑……谁大晚上的不睡觉出来练剑?当时你可太明显了。”
她也低低地笑起来。“那若再来一次,你要叫住我。”
若再来一次?!若再来一次,我一定紧紧盯着她,就像现在这样。
“好嘞,就是现在,快点回去吧!我守着。”我把她的头挪起来,一屁股挤走她。
“我得……”
“你在这里卧着,我也睡不好;还不如你进去卧着,我在这里好好待一会儿。”
她被我半推半拽地进了屋。在我确定她呼吸平稳了后,才重新坐回地上。我眼前的砂石排成一圈一圈的模样,每一圈的颜色都不同;都是她亲手挑选、码起来的。她总是这么倔又认真,在地上练剑也是,在天上种花种树也是。
发了一会儿呆之后,我开始运功。在中天,神仙不能修炼和动用法力,一来,这里的环境会压制神仙法术;二来,修炼与发功之时,实际上是神仙最脆弱的时候——这时,中天之气最易侵袭之,所以很危险。
因此,她们既然说钟青诚【改了中天之气】,我必得亲自试试。
我闭上眼睛,任由神游出窍,心观四方。瞬间,我仿佛身在人间,且被置于冰水之中;寒意由四肢末梢爬入体内,并向上蔓延。我能感受到神力与周围环境的对抗,恰如双牛对顶,互不相让。
周围越来越冷、越来越静,我不动声色地抗争,将神力调动至指尖。
就在此时,幻觉又席卷而来——我看见了一群不认识的神仙啊,神童啊,语笑盈盈,乘云而来;最前面的,正是钟青诚。她俯身至我眼前,皱眉看了一会儿,笑道:“还怪好看的。”
幻觉,是幻觉。
然后,指尖触感忽然由冰寒转为温热;又是血液的温热。
都是假的。
天地剧变,我的视角忽然由仰视变为俯视;天界的种种都在我眼下展开,一切皆一览无遗。
倏地,我“俯冲”下来,直奔一人而去……
钟青诚!
“啊!”我短促地叫出声音,想起不能吵醒她,马上又闭了嘴。一摸额头——果然,我又出了冷汗。
不过,这次还算没完全失败。我小心翼翼地挪到虫子身边,将手指置于砂石之上。那些虫子就像得了指令一般,都兴奋起来,动得快了许多。
冰冷和温热的感觉都从我指尖消失了——彻底麻了。
第二日早上,我睁开眼时,撞见了她严肃的眼神。
“这是怎么了?”我同她说话,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
“你是不是以为只过了一夜?若木青神,你已经睡了三日。”她皱着眉,捋着我的发丝,放到我眼前。
不怪她生气地叫我“若木青神”;我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半。
好在本来,我也没打算瞒着她。“你翻了整片中天的地都不喊累,还不准我这个神仙动动手脚吗?太不公平了,长留尊士。”
“快闭嘴吧。”她半嫌弃半心疼地按住我的嘴唇。于是我顺势亲了她指尖一下。
钟青诚立马翻身下去了。在出门前,她还是转过身来说:“对了,有两个好消息:其一,你能在中天用法术,说明这里的气确实有很大改变;其二,那些虫子,还活蹦乱跳的,土也越来越多了。”
我无声地笑了。她还是开心的。
谁能想到,因为变得病恹恹之后,我的日子倒过得更【滋润】了。面上嫌弃行动温柔的钟青诚最是迷人,每日睁眼就看见她,闭眼前还是她的生活,就如好梦不醒。
吵架时候,我略一扶额头,多咳嗽三声,她就紧张起来。
“是不是又难受了?这样好不好,你回天界歇养,这里本就不是神仙长待之所,何况你已经虚弱。”
“没事儿!坚强得很。”一听回天界,我又好了。
装柔弱的办法也不能总用,还得想新主意才是。
每日,我都看着中天的地愈发苍翠起来。同时,我能明显地感觉到,随着中天之气的更新,我因为施法而损伤的气力,正在逐渐地恢复。
那天起床,我推开竹屋的门,就看见钟青诚趴在地上,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土里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一些,左手小心地拿起旁边的松树苗,右手伸进水桶中沾了水,随后又低下去,鼓弄了好半日。
我站到累了,她方才起身,我也才看见她身后站得直直的树苗儿。
“来,你是第一个看见中天第一棵树的神仙,过来摸摸它。”钟青诚支棱着双手,看着我笑。她手上、衣领上,乃至脸上,都沾满了土,灰粽灰粽的。
真好看。
在天界中看星辰,分外闪耀迷人,但和她眼睛里的光相比,也要逊色不少。我伸出手,等她笑吟吟地走过来牵住我的手,一起走到小松树旁边。
“你‘驯化’的虫子,真顶事。”她说。
我从没觉得哪棵松树如此好看过,仿佛自带光芒,照耀万里。
“多谢长留尊士不弃,才有她的存在。”
“怎么哭了?要给它浇浇水?”
她摸着我的左脸,边给我擦眼泪,边笑。
“我要给它起名字。”
她怔了怔,笑道:“你要起什么名字?”
我抹掉眼泪,正色道:“【钟青阳】。是你种的树,跟你姓原有道理;‘青松寒不落’,所以有个‘青’字也正合适;中天没有太阳,它就是光与热,所以加一‘阳’字,名曰‘钟青阳’。”
钟青诚愣了几秒,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生气道:“你笑什么?!我认真起的!”
“我种的树,怎么和我排着辈分?只听名字,它比我人间的哥哥还像我家人!哈哈哈哈!”
“那你说,叫什么好?”
“我并没来得及想。容我想想。”
“可不许‘管生不管养’。”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笑道。
钟青诚一把揽过我的腰说道:“看来全好了,走吧,干些别的。松树都立住了,不用时时刻刻看着。”
折腾了半日后,我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无梦。等我再出来时,看见那松树前已经立了牌子。走近看时,写道是:“青神若木与尊士长留之松,名赤青,字长华;愿青红满眼,花木长华”。
我蹲下去,在“青神若木与尊士长留之松”后,刻上半句小字:“养之似二人之女”。
这样说,方才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