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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气相搅动 “世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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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往越不理我,我越往他身前凑。
“快点儿,你这里有这么多史料,还不知道我是谁吗?”我和他咫尺距离,却看不见这人慌。
“史料虽多,我却看不得。既然青神如此好奇,不如去找王母,众神仙都同意,即可观之。”
参往的眼神恰如那云狱,铜墙铁壁,无孔可入。可是,鬼信他的话。
“我知你烦躁,但有些事情急不得。我在此处待了万年,不是没见过这天宫见不得人的事,而把自己绕进去的神仙,都不得善终。”
我听了他的话,竟笑了出来。“我哪里需要善终!我曾讨要过‘善终’吗?!”
参往瘪瘪嘴,轻轻说道:“我又没说是你被绕进去了。”
我愣了。
他这盆冷水浇下来,我醒了不少。好像确是如此……我从没问过,她是否还在坚持。甚至,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坚持。如此到最后,会成为什么样子?我连自己的身份都全然不知,要如何面对她?我可以问她吗?问了之后的结果将是如何?若是牵扯到她许多,我会不会难过?
说到底,这一切尽是荒唐。她这场人间劫数,本来就该结束在人间,谁知我也成了神仙!若是我死去、轮回,断断遇不到她了;来世,我可能再为人,可能安安稳稳地结婚生子,也可能飘摇一生,居无定所,还可能为权力、钱财而夜不能寐。
可来世的“赤华”是什么样子,就与她钟青诚无关了。不,从一开始便没有钟青诚,哪里来的与赤华的这些纠葛!
我脱了力,瘫在椅子上。
见我不说话了,参往垂下眼,合上他的书册,叹道:“在这天界,我这里算是最寂静的所在。轮回道君那里,与这儿恰好相反——每日听许多遍哀嚎痛哭,酸楚往事,若是这辈子喜乐,到了轮回道,便更加不甘心。因此可见,那里最热闹,却也最令人心烦。”
我皱眉。头一次听见这闷葫芦说这么多话。
“终元还在这里时,过得最为出世,每日见首不见尾,但却和我有几杯酒的交情。每每说起轮回道中众生相,他最乐意说:‘喝尽杯中酒,忘却前生事——这不就得了,哪有其他的破事儿!’可是下一回,他又给我讲故事,长吁短叹的,替人家难过。”
“我说他是个既疯且傻的神仙。不知去了中天,他是否能活得通透些。你说呢,青神。”
不知道这人在自言自语,还是真的在问我。他那千年老寒冰的气质,略微暖了一点儿,不知道在劝我,还是在劝自己。
我只感觉累,没力气回答他。
就在我们相对无言之时,这万年没人来的屋子竟响起了叩门声。
他默然起身,开门。门开的瞬间,响起了水息清脆的声音:“果然是上次的神仙,啊不,掌史君好。我是青神家的水息,上次您去,我们见过。”
参往终年窝在这里,水息从前没见过他,也是正常。
“叫我参往就好,我与你家神仙相熟,你叫我掌史君,过于生分了。”
破天荒的,他说了句人话。
“好啊参往神仙,你这里可真好,僻静、书多,是个好地方!”水息真诚地说。
“那你可以常来。”
我感觉到这漆黑的小屋子里,有冰碎了的声音。
“你是来找我,还是来找他的?”我走到他们中间,水息才恍然大悟般冲我点头,凑到我耳边。“你就大声说吧,他都听得。”“哦……也没什么,就是从前的轮回道君终元殿下托人传信儿,问青神何时再去中天看看花儿?”
“我随时都……不,现在即可。”
参往一把扯住我,用眼神质疑我。
笑话。这话一听就是她说的,我难道还能坐得住吗?!
“青神啊,终元殿下还说……”“还说什么?”“说中天路难行,青神别一人去,可以叫上冲影绝尘。”
冲影绝尘就是她的神童无梦。她希望我去,还给我找了个领路的。
那你等我。
“青神还是叫我无梦吧,已然习惯这个名字。”堂堂冲影绝尘,依旧住在宣梅堂中,做面无表情的无梦。
永昼曾与我说过,冲影绝尘低调又超尘,要她们帮着瞒住自己的身份,而这件事情本身就够人头疼。冲影绝尘“不把自己当神仙”的状态,更令人讶异。永昼的原话是“(冲影绝尘)打扫宣梅堂时候,我上前接过来,他竟然皱着眉问我:‘你没有自己的活儿吗?’这位是真把自己当作宣梅堂的神童呢。”
我抱以一笑,直截了当地说:“无梦可否带我去中天?”
“好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青神打算何时去?”
“现在就走。”
“那请青神稍候。”
他说罢,转身找到永昼说道:“永昼姐姐替我打扫过东南边的墙壁吧,我与青神去一趟中天,回来时再做其他的活儿。”随后又转回身,与我说道:“那我们走吧,青神。”
我愣了两秒,方才想起来说“多谢”。
到了中天道,我实在忍不住,问他道:“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去做什么?”
“世间事,大部分没有理由,说不清道理。就像青神不知,中天道中,还有一位我的故人。”
“贯云?”
“嗯。看来青神已经得知了。”
“巧了,我看他亦眼熟,大概也是个故人。”我小心地看向无梦,他也看向我,愣了半晌道:“许是青神记错了。”
无梦更与别的神仙不同,他的“拒绝告诉”,坚定又明确,不告诉我就是不告诉我。我没再追问,伸手放在云柱上,念着巽生教给我的咒语,于是就有三片云从云柱上被剥离,飘到我的脚下。
此时,我不想记起的、上次从中天回去时的记忆涌入,又扎了我一下。上回,贯云说完“别来无恙”,就不再说话,而是一把把我推了下去。那白且不见边际的云,霎那间将我吞没,我在其中坠落,往事历历如新,皆于眼前闪现。
好像过了有一辈子,我才得以脚着地。
无梦踏上云彩,淡淡地道:“青神不走吗?”
我随他一起向上升,两人都没说话。又好像过了一辈子,我才看见光,仔细看,那好像是贯云的屋子中发出的。
“又来啦?还带了一位……”
见到无梦,他不说话了。
“我先进去,你们先聊吧。”我对他们之间的事情一无所知,也说不上有多大兴趣。我有我所念之事。
这次前来,我没有那些似真似幻的“噩梦”了。看来不论是在天界还是中天,对付神仙心中杂念的手段多得很,或许只有坚定执着,才能破。
可是有一件事令我头疼,没有她来引路,我怎么找到她呢?
云狱到中天之路短,但那入口似天堑,横亘于我前面,我和她之间。
在想办法之前,我闭上眼,小心地默念一句:“钟青诚,你要等我来找你。”
“青神。”
我猛地睁开眼,她就站在我面前。
“轮回道君要去找一位故人叙旧,不如就先去吧,终元殿下?”我傻愣愣地看着她送走终元,然后微笑着朝我走过来。
这个人,真是让人看不够。
“青神来看花吗?”
我不说话,任由她给我一颗定魂珠,牵着我直至花圃处。
“不知是否因为你来过,清气多了;我开了块儿池塘,水竟没有干,以后我想种出莲花来。你看那边,我贪心,还栽了桂树,若能长出来,又是一派桂香袭人。”
“我不是来看花的。”
“嗯?”
“是来看你的。”
我崩溃地蹲下,决堤般大哭。我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只觉气已然上不来,而她一把捞起我,紧紧抱住我。
“钟青诚!我来找你,一直都是想见你,不想看花……没有过……”
语无伦次的话伴着哭声,大约不太好听。
“你可知道吗,我也如此想见你。到了中天后,我越发想你,但后来才发现,若我惦记你,你也惦记我,则我身边的一草一木,哪怕只有石头和沙子,便都是你——更别提如今,我种出了牡丹。你一直都在我身边,而我也在你身边,阿赤。”
人间七十年,再加上天上的许多时日过后,我终于又听见了这久违的称呼,是她亲口叫出来的称呼。
“不行!我要你人在我身边,必须要是你这个人,少根头发丝儿,我都不认!”
我亲上她的脸和唇,多少次幻象中的场景终于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