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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恍惚踏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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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青诚的“不破”剑是她的宝贝,要么背着,要么抱着——我笑称其为“横亘于我们二人间的天堑之剑”。
“哪天我们吃不上饭了,我第一个就当了它。”她捧着剑说。
我好笑道:“你真舍得?”
“嗯,因为我和它最为熟悉;为了让你吃上饭而牺牲,它断不会埋怨我。”
我得承认,这话说的,我越发酸了。
然而此时,我就背着“不破”,站在她的面前。
我曾经想过无数种相遇场景,死的、活的,她记得我的、不记得我的,我们是仇人,或者仍是爱人的,或者被迫反目成仇的。
早该想到,这一切所谓准备,终究会在见面时,变成失语。
“你来了。”她背着手走过来,伸出右手,把一朵重瓣牡丹递给我。“我留了它这么久,你来了,我就摘下来了。”
我没有接,而是伸出右手,紧紧握住她的左手。清晰地感觉脸上湿了,原来是泪水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不喜欢?”
“不喜欢!”我疯狂摇头,话语碎在哭声中,断断续续。“我只要你,只要你,不要别的,你懂不懂!?”
“好,我在。我是你的。”
她也紧紧握住我的手。两只手较劲一般紧紧纠缠在一起,仿若不打算再打开。
“我喜欢你,钟青诚。人间,天上,就只喜欢你。”我扣住她的肩膀,掐进她的肉里。
大约疼,也疼得痛快。
“青神?青神!不能睡!!”
我张开眼,百谷神正在焦急地看着我。见我醒来,她才松口气。眼前尽是白色,哪里来的钟青诚。
巽生在旁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说道:“中天道比去人间的‘天人湖’更甚,神仙若是心中有杂念,在这里疯了也说不准——所以你可小心呀。”
据说,中天道有个更常用的名字——云狱。
“哪有这么夸张的。但是,这里确实不常有人来,而那中间锁住的不知是什么,很多年了。”说着,百谷神便向中间看去。
我们此时正处于一柱形物的外壁上,乘云向上升;那柱形物正如苍天古树,我一眼望不尽它有多宽、多长,只知道它是云组成的——不是那温柔轻盈的云,而是坚硬如铁的云。没错,只是远观,就能看出那些云凑得有多紧密,而声音传到云壁上,竟有回音。
“云狱之中,多冤魂。你说是不是,青神?”
“我都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若木必定更加不知了。不过,风神肯定知道吧?”
听了这话,巽生不再说话,半日才幽幽道:“念个咒儿,待稳了。越接近中天,就越危险。就是说你呢,青若木。”
“叫我什么呢?……”
我的声音被迫中断。没来由的风狠狠抽在我的脸上,刚刚让我昏昏欲睡到开始做梦的气流完全消散,夹杂着沙土气味的疾风灌进我的五脏六腑,像是要把我吹到天边。我念着巽生教我的咒儿,勉强维持住人样儿。至于五官成了什么样儿,便真的无暇顾及了。
“若木,若木?”又是百谷神焦急叫我的声音。“不必遮着了,我们到了。”
我再一次睁开眼,没有想象中的刺眼阳光,而只是看见了一个人。
“罪神长留见过风神、百谷神,青神。”
她大大方方地说着“神仙”的话,没有波澜,不带感情。我脚步一顿,想上前却又忍住,不小心踉跄了一步。
“青神小心,中天不似天界,坎坷难行,最要当心。”
我愣愣地转头,才发现了站在她旁边的轮回道君。
“终元见过三位神仙,还请带上这个,能多重保障。”
他掏出三颗珠子,依次递给巽生、百谷神和我。我忘了那珠子长什么样子了,因为我根本没看。我的眼神黏在她身上,想看出一丝蛛丝马迹,可是什么都看不出。
钟青诚的眼睛依旧明亮如赤子,但爱意全部消失了。
“轮周尊士别来无恙!曾经住我隔壁,未见你种花,如今怎么有这雅兴?”
我的声音大约控制得不好,因为巽生的脸色开始变得尴尬。
“全是托青神的福。我只是试着洒下种子,谁承想中天竟也能长出花朵。既然已经劳烦青神跑这一趟,长留就求青神指点指点,若中天能有绿意盎然,我们必不忘青神恩惠。”
字字得体,字字疏离,字字似冰锥。
“这里不宜久待,还请三位随我来。”终元转身,顺带捋过她的左衣袖,自然无比。
百谷神嗤笑一声。
“哪里好笑?中天种花好笑呀?”巽生问。
“不是不是,我看有戏。”百谷神回。
“什么有戏呀?”
“到了中天,一大半儿就再也算不得神仙了。若在中天反省得好,便可以去轮回——你想想,她们两人选了一条轮回道,在人间凑个对儿,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绊了一跤,险些跪下。
“若木这是怎么了,可得当心。中天迷雾密布,不当心就会出事,我说过了呀。”巽生好笑地看着我,满是看戏的眼神。
“还请百谷神莫要说笑,我当不起。”
钟青诚的声音幽幽传来,我的咳嗽渐渐好了。
中天的环境,与我透过诸神的镜子看时,又不大一样。这里的迷雾与沙砾,都是远处看,近处却找不到踪影;若说最大的特点,便是寂寞,是什么都没有的寂寞。
此时我庆幸,有个人可以陪着她,至少她不必一个人熬。
若这个人是我,就好了。
我看着她在前走,细细思索有什么靠近她的理由。我跟着她,就像隔着云层,近却远,伸手就够得到,又不能去够。
忽地,一阵幽幽花香钻进我的鼻子里,在中天之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这中天灰暗,有牡丹盛开,最能添颜色。”
在灰色土地上,有一小草屋立住。草屋前圈出一个简陋的篱笆院,其间土地虽也是灰的,但亦偏深棕。
就这小块儿土地之上,魏紫与娇红色的牡丹争相盛开,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竟似红色与紫色的太阳,照耀四方。
“我也来过中天几回,从没想过,这里还能种出如此好看的花来。啧……轮周尊士好本事呀。”
“风神过誉,若无终元殿下帮忙,也断断不可成。不知青神以为如何?”
我用力抹了一把脸,泪眼看就要兜不住了。
憋了半天,我只带着哭音,笑着说了一句:“比芳天圃好看多了。”
百谷神拉起我的袖子,说道:“你这么说,可是敷衍?当初可是青神叫长留来种花种草的,如今人家真种了出来,可有说法?”
“回去吧,回去好不好?我留下都可以,我留下替你,你去做青神,去继续做你的神仙……青……长留。”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眼前开始模糊一片。
“青神忘了,”她朝我走过来,“我留在哪里,都要忧心;若回去了,怕是还要寻死。请青神成全,我留在此处种花即可。”
“那我常来吧!”
我伸出左手拦住她,右手遮着脸,把我们间的距离隔成一臂,再念动那个咒语,勉强不倒下去。“行吗?……我来见你……的花儿。”
“好啊,青神常来吧。”终元语气轻快地答应了。
透过衣袖,我看到她的眼神——满是担忧。
“青神怎么这般……胡闹。中天这地方,也是常来的么?定魂珠我们几天也炼不出几枚,就算带着定魂珠,都不能保证神仙一定无事,何况没有……”
她在明晃晃地担心我。是吧?
我霎时间不想哭了。
“我不怕的。牡丹都能长出来,我堂堂一个神仙,多来几次就熟悉了。风神不就是吗?对不对?”
巽生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望着我,缓缓摇头:“我有宝贝呀,青神,不然也怕的呀。”
“那就这么定了!下次我再好好准备,备两份厚礼来访。今日唐突了,告辞告辞。”
下次,我要自己来中天,必须要把那个前任轮回道君下 / 药迷晕才成。
我慌不择路地跑离她,但怎么也找不到原路。
“中天容易迷路,难为青神了。”钟青诚走过来,轻轻地、坚定地牵住我的手。“我带三位出去。”
真的是她的手。我牵住她的手了。我出汗了,心跳传至脉搏,似要跳到她手上了。
“若木,若木?你还在吧?不会被中天不干净的东西吸去了魂魄吧?”百谷神摸上我的脑门儿,我一激灵,伸手去抓,才发现她已经离开了我。
“三位还走不走?”
陌生的声音传来,抬头看时,竟是阎君杵轮!
“这位是中天御史贯云,掌管中天道开闭的。我们离开,必得他‘开门’。哦,他与阎君杵轮乃是双生。”
百谷神好心地解释。
贯云虽是在对着我们三人说话,眼睛却黏在了我身上。具体而言,是黏在了我的“四周”。他好像在观察我。
也罢,随他们去吧。我与他们搞好关系,才可常来中天,不是吗?
“贯云神仙,以后请多关照。”
“青神?”他忽然叫我。
“嗯?”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