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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踏云出盛安 ...

  •   仁帝(齐奚)三年,钟青诚离去后第一年,我成了“影破”的老板,并搬去“光柔”住。来年开春,我重又开始做她未完成的事情。

      梦姐拿着算盘、钱袋子坐我对面,看似不很信任。“你可能行?钟青诚那傻丫头给你备好了下半生要用的东西,你尽管玩儿去就是,还掺什么乱呢。”

      “到时成功,您也有份;若不成功,我有什么,皆补给您。算来,梦姐也不吃不了亏。”我笑回道。

      就这么着,忘仙楼附近的屋子逐渐满了起来,各式衣服、各色眼睛的人聚集于此,贸易往来,谈南说北。渐渐地,这样的地方愈发多了起来。

      我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认真说起来,分外艰难。早出晚归已不是稀罕事儿,有时一年到头儿更是无休。钟青诚留给我了一群会武功的黑衣侍者,无数次在夜晚之时,护着我从别处回“光柔”。有几回,我饮酒至几乎要昏倒在街上,还不肯坐轿,那些人便用不知名的膏状物涂在我太阳穴处,架着我往回走。据云儿说,到了“光柔”之后,还听见我一直念叨着“你给我出来”、“想你”之类的胡话。

      后来,忘仙楼是我的了。我买了下来。

      具体而言,纯粹的花柳场所被移到了盛安城东南,忘仙楼中只留一层;其余楼层皆被改建,或食、或饮、或住、或赏玩、或贸易,不出忘仙楼这个圈儿,都可解决。

      已逾不惑之年,我终于带着钟青诚的记忆一起,完成了一件大事。

      我知道她想让我住到湖畔竹屋,不理会喧嚣繁杂,活我自己就好;但她可能也知道,我做不到。本来嘛,她反正也不在了,做什么不是蹉跎时光呢?而她的未竟之事,就也是我要做之事。

      再后来,我成了远近闻名的“女善人”。盛安繁华,申朝国大,但我这样的人,也仅这一位罢了。那些穷书生、讨饭的民、逃命而来的外族人,只要来,几乎都可以在忘仙楼得到钱财与物。倒也不为什么,只因某人说过,“天下之人安,天下方安。天下安,天下人才可喜乐”。我还收养了许多女孩儿,不让她们流落于烟花场中——若能好好地找个事情干,谁愿意去仰男人鼻息?这些女孩子,大多改姓了钟,其中亦有出息的,做出了一番事业。

      而我,曾经红裙惹年华的忘仙楼赤华姑娘,好似被困在了盛安城中。自从回到盛安,直至我肉身消亡,再没离开过盛安半步。

      如此七十年,光阴既快也慢,谁能想到,最后我竟也修成了半个神仙。

      此时,我终于以“若木”身份离开盛安,被巽生半推半拉地翻上了一座山。据她说,这山原名中衍山,因为犯了在位皇帝齐衍的名讳,改名为“中燕山”。这皇帝做得真爽,连山的名字都随意改得。

      爬到山顶上向西望去,我才知道,现在这个“山顶”,不过是个小山丘而已。前方更有连绵高山,云横山腰不见日。向南看去,我竟觉得,隐隐可见盛安风光。

      脚下,似有深渊,不见底。我向下看,有恍惚。若跳下去,是否便得解脱了?

      “你跳下去,是死不了的呀。我在底下架了云,待会儿我们就乘云而走,不爬山了呀。况且,你真的笨,你是神仙呀!哪里死得了呢!”

      她倒也没说错。

      “你听,风吹空谷,是绝妙声音呀。天上堆砌的山不行,只有人间才有这般好声音呢!”

      果真,那风撞击于山谷间的声音,竟似从地心钻出来一般震撼而悠长。“中天的山是真山,也会有这样的声响吧。”我闭眼道。

      “行了行了,我们走吧。”她一把把我推下去,随后我又随她升上来,俯瞰山峰从我脚下划过。

      这里可以给草种,那边适合种几束百合。我在云端之上,挥挥袖子,细碎的光便从我手缝中渗出,钻进地下。

      巽生抬手道:“别着急显摆你青神的谱儿呢,你今日种下种子,下月再来管吗?明年还来看吗?管首不管尾,就别霍霍这儿的百姓与湖山了。”

      “来年,纯看这儿的造化了。”我不理,继续洒下种子。

      “你这样做,是要触犯天条的……你就是想触犯天条?!”

      巽生一脸惊疑地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那就请你随意告发我去吧,我自作自受,做神仙而不尽责,甘愿受罚。”

      说罢,我与她挥挥手,道过别,纵身跃下。自山崖之上,我撒出一条粗壮藤蔓,攀山搬石而过。

      待回到盛安城中之时,我的手已经裂开了大大小小的口子。倒是不疼,就是痒。盛安街道虽有变化,于我却无阻碍,毕竟我已是个神仙。前行,岔路左行,再前行,右行,过了小吃摊儿,绕过几家小铺子,便是“光柔”。

      “客人您是……”

      小伙计还没说完话,被我看了一眼,霎那间眼神呆滞,随即恢复清明,不再问我了。看来我养育的那些孩子,以及她们传下去的孩子,将这里打理得很好。

      直奔楼上而去。那里有一间屋子,是不许人动的。也无人有这屋子的钥匙。我轻轻一拨,那门锁便掉了。推门而入,熟悉的草木香气瞬间将我包围,眼神险些汹涌而出。

      我飞快地走向东南角,翻开一个大大的箱子。动作飞快是因为,我怕自己稍慢一点儿,便不愿走了——这里都是她的东西,不断引诱我,留下来吧,就留在这儿吧。

      “你可真行呀!”

      巽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并没停下手中动作。

      “怎么这么大胆且倔呢!”

      我没理她。

      她沉默着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看着我。“你可真傻,你和那些神仙关系再好,出了事,他们也帮不上你什么忙的呀。”

      我找到了——梅花状的琉璃发髻,微微透光,似真的在盛放一般。在掌史君参往那里我已经知道,神仙下凡渡劫回去,其在人间之魂魄,必锁于一物之中,经久难散。我若能逼出此魂魄,再与自己之神魂结契,便能时时找到她,且生死相依。

      生死相依。无论真假,这也太诱惑我了。

      我揣着发髻,顺带抱起了她的剑,便往外走。巽生也不拦我,只说:“别做傻事。她……肯定也不愿看你做傻事。”

      “多谢。以后有不懂的,还要来问风神呢,肯定不做傻事。”

      走到“光柔”门口,卷雾出现了。这一路上都没看到她。

      “风神……在里面?”她微微一愣,恢复了天真眼神。

      “嗯。她事情没办完,你找她去吧。我还有事,再会。”

      她一把拉住我。

      “一起走吧。”

      她的手没有掐住我,但我分明感受到了那沉重的压力。我面对她平淡似水的眸子,神魂却似被翻过来、又翻过去地审视,无所遁形。

      “你来了呀,卷雾。我独自去西面各方即可,你陪着她吧,别叫她乱跑了。”巽生又嘱咐了几句,卷雾才松开我的胳膊,眼眉笑成弯弯的月牙,答应道:“是,风神。”

      无所谓了。我东西已经拿到了。

      卷雾在侧,轻轻搭上我的肩膀。“你也太天真了,哪里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斜瞟她一眼:“什么简单?我怎样天真?”

      她又笑成月牙:“当然是——当神仙了呀。不简单的,你别太放松了。”

      “当不好神仙,会被赶到冥府,一齐炼化吗?”我也学着她笑。

      我们“默契”地互瞪一眼,她便不再说话了。

      我走过树木花草身边之时,其中就有簌簌之声。青神之气感染草木,它们应该都是在向我颔首问礼。

      可是“卷雾”经过之时,就又没了声音。

      我们沉默地走,两人都不发一言。我逐渐地忘记了她与我一起,但只看见种种景物,皆有从前痕迹。

      盛安繁华更甚,我却一下子记不起,当时如何劳累,如何打理生意;但只想到那三盏烛灯,两杯酒,坐在我面前的一个人。冬夜,纵然盛安依旧灯火通明,车马繁乱,也是寂静的,使人如在闹市中的旷野。她就坐在我对面,峨眉紫衣,似赤色梅花静静开于暖室,收了凌厉,既香且雅。

      那时真以为,我一生有幸,得伴她老去。

      “太危险了。不合时宜。”

      耳畔响起她的声音,我慌忙转头,却只见她的脸一闪而过,再定定看去,只有“卷雾”,何来她。

      “你真是个疯子。”她翻翻白眼,念叨着。

      这话不中听,但也……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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