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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几年复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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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梅花花瓣的一阵剧烈震颤,我一定会在里面待着,待到天荒地老;错过和百谷神去人间的日子,错过之后所有所有的日子。
那猛烈迅疾的震动,让我以为,她活了。
“这梅花成精了呀!有没有天理了呀!”
果然不是她。
我以为她看看就走,谁承想竟然来揪我的花瓣!
“干什么?”我一脚跨出去,捏住她手腕儿。
“噫——!有人呀!干嘛呀!要捏死我呀!”
我脑子险些裂开。
“不咋咋呼呼的,不会说话?”“那你先松手呀。”“不带呀,不能交谈?”“不能的呀。疼死了!”
她抖了两下手,马上就有一阵风刮来,迷了我眼,把眼泪也悄悄卷走了。我默默松开她手。
小姑娘扭了两下手,稍微正色一些,说道:“我叫卷雾,是风神的侍前童。刚才不知道里面有人,随便刮了风,对不住呀。”
“你不知道我是谁,呀?”
她摆了摆头,旁边的云也随之荡了起来。“我总是在阎君那里,不常上来,许多神仙都不认得呀。”说罢,她的眼神略略多了一丝小心,问我:“你是谁呀?”
我是谁不重要了。她说,她常在阎君处。
那她自然而然可以成为我的朋友。
“没想到天上的景致,这般好了呀!那群天上的神仙不懂侍弄,空有珍奇花卉,不知珍惜,随意乱摆,现在这样好看多了呀!”
“神仙们都隐身在此,你说什么她们都听得见,呀。”
我好笑地看着她默默抿起嘴。
“你们神仙真狠心,把你一个小姑娘扔去冥府?”“呀?不是不是,其中有缘由的。”“什么缘由?”“嗯——我们风神和阎君杵轮关系最好,冥府也需要风雨的呀,可是天界的神仙难实时顾得到的呀,所以我就长在那里待着,倒也够了。”
见她不说了,我下意识补道: “怎么不‘呀’?”
卷雾认认真真地眨了两下眼说:“……呀。”
很好,我怀疑她很好骗。
“杵轮阎君是个尽职尽责的神仙,就是不大笑,总是有心事的样子呀。恐怕只有烛啮在前,他才能开心些呀。”
“你这么关注他?”
“不是不是,而是阎君笑起来很好看呀。他笑的时候,阎罗殿都被点亮了呢。”“杵轮活了这么久,心绪很难波动了。”“可能吧……不过呀,他倒是和我家神仙不常见面。”“和风神,不常见面?”“是的呀,但我悄悄说,烛啮的眉眼长得与我家神仙有三分相似呢!”
我险些被自己呛死。这都什么跟什么?!
“什么?轮周尊士呀,我从没听阎君提起过呀。”“长留呢?”
卷雾仔细想想,嗯着摇头。
“嗨呀,我就是个在冥府待着的小童,知道那么多也没用呀。”
见她被我追问得实在惨,我打算最后一搏。
“冥府需要风,天上需要风,人间需要风——那中天,就不需要风了?”
“中天?需要呀。”
我一下子醒了。
“散云顾着中天,但他可以不用下去,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呀。”
“若你带我去见散云,我便差你个情分,从今往后,有事尽管找我。”
卷雾仿佛傻愣愣地看了半晌问:“去干什么呢?青神总得有缘由呀。”
“去中天。”
“呀!为什么呀,那里乌烟瘴气的,没有神仙愿去的呀。”
“去考察下养老之所。”
回到山绿阁,我已经筋疲力尽。一杯茶被端至我眼前,我抬眼——还好,是云合。若是水息,她一定吵嚷着说话。可我实在没力气了。
想她一下,都像有刀子照着脑子戳。
茶是凉的。
“这是你端来的?怎么是凉的。”
“是。凉了吗?那就该倒了。青神放下吧,我去倒掉。”
不知是否我错觉,云合的眼神像在审视我。
我一口干了那茶。“三日后我同百谷神下界去,你到时好好看着山绿阁吧。云合,你比我在天上待得时间久得多,我放心。”
云合看看杯子,看看我,叹了口气。
我见她不去拿杯子,冷着脸捏起杯子,啪地摔碎。
“这三日,别来烦我。”
甫一回屋,我就靠着墙壁瘫倒了。太累了。人间七十年,真正从青丝熬成白发,到如今,我才看见这样一封信。
算来并非凛冬至,窗外仍浮千岭雪。
三日后,百谷神住所。
“是你呀!神仙!”
熟悉的声音响起,竟是卷雾。这么说……“我家神仙呀,早就下去了,她行踪不定,我们不必和她一起。”
“青神——青神。”我还想再问,只听得水息的声音远远传来。“那个,掌史君参往过来问,为何您这两日都没去?我说我家青神要去下凡,他说下凡去哪里,我说去人间,他说为何要去人间,我说就是去照顾花草树木,他说……”
“你怎么比我还贫呀!”
卷雾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甚合我心。
水息白了她一眼,又没底气地抿抿嘴,道:“他说去不得。”
“凭什么去不得?掌史君,是文曲星手下的官儿呀,比青神差着品阶呢呀!管不得青神呀。就算是管得,下凡也没有神仙管呀。”
“就你懂?!谁更贫?!你让青神评理,谁更贫?!”水息比卷雾高一个头,但气势上,怎么看都是输了。
“告诉他,我做什么,都有自己负责。他若是想记上一笔,也随便他。走了。”
我转头不再看她们,朝百谷神走去。她点头示意,随后在前带路。从天界下去人间,着实不复杂,但要从一处河流里沉下去。据说,沉下去后,还要体验一段噩梦。
那些神仙说,这样之后去人间,才够格。
“还是要叮嘱青神一句,在人间,断不能随意施法。尤其,不可影响人间之人。”百谷神在河上荡开小舟,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
“嗯,我必牢记。”
小舟慢悠悠地走,好似自动,也好似没在动一般。就这么荡着荡着,竟然就到了湖心。
“我们走吧。”
卷雾应了一声,眨眼间已经跳了下去。我无法,只得闭眼,跟着跳下去。
清冽的湖水瞬间吞没了我。
“阿赤。”记忆中的呼唤声响起。我挣扎着睁开眼,看见了她。是梦也好,是幻觉也好,就别让我醒了吧。
我伸出手去,刚要搭上她的手时,火却从她的背后烧了起来。熊熊烈火,似要把这湖中水都烧干。
“我要走了。”钟青诚背着火焰,宛如浴火凤凰。
“别走。求你。”明知不可得,还是非要去够。
“阿赤,珍重。”
在我伸手的同时,她带着火光,沉入湖底。
我醒了。空气中弥漫着陌生又熟悉的气味,盛夏阳光扑在我脸上,似烤如蒸。我实在待不下去,睁眼,起身,才知那气味是什么——是远处饭馆儿内的饭菜香气,有馄饨、包子、炒菜……
这是人间。
“别躺着了呀,小心被人发现。”卷雾的手伸过来,把我掣起来。
到此时,我都还懵着。不知时隔多少年、多少代后,我终于又回至人间。细看这阳光,竟比天上的更美。
“盛安城比冥府繁华哎,不错呀!”卷雾望着前方说。
“但盛安城西的那棵古树,跟我们比,也只是个婴孩。如此看来,盛安这般年轻,肯定繁华。”
“古树是个婴孩?”
卷雾不解我的意思。
“没事,我们走吧。”
“等等呀!”
卷雾话音还未落,只见远方一团白雾,带起尘土与草屑,裹上树叶并残花,呼呼啦而来。
我头疼:“不是人间不许用法术吗?”
“我家神仙来晚了呀,偶尔用一下,什么都不影响的呀!”
头疼。
那团白雾到了跟前,卷出个人形,逐渐站定。身形是小姑娘,但实际乃是个梳高发髻、黑红外套的潇洒女侠模样。
“你是……!这怎么回事呀!?”
头疼得不行。合着卷雾的话都是跟着这位风神学的?
风神巽生,一个看似潇洒的女侠,眼睛却瞪得夸张,眉毛成倒八字,一把薅住我,大声道:“你是谁?!”
“在下青神,此番首来人间,来看花草树木。”
“啊……青神,啊……我……”看得出来,巽生在努力摆好表情。这趟,来得可真是值。
百谷神从后走来。“怎么都站着?我要从盛安出发向北,去看那麦与粟,青神,你是和我去北方,还是和巽生去西方?”
“多谢百谷神照应。”我嘴角勾起。“我就跟着风神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