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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青诚至诚语 她在小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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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青诚在人间的最后日子里,有时会从梦中醒来,然后蹭蹭我,再抱住我。我原以为这是爱人间的亲昵罢了,谁竟是往后百年岁月中的,最后一点甜蜜。
她离开后,我曾在屋中铜盆儿内,找到过一封信,应该是她想烧,却没烧干净的。如今,我又拿出信。手掌缓缓覆上纸张,那一半慢慢显现出来。我不忍看,却又想看。这是钟青诚留给我的最后的话。
“我劝你专心些。这里的东西都重要,马虎不得。”
参往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扰了我的思绪。
“你怎么这么事儿多。”我指尖一点,一本册子飞出,上面的时间刻的是“甲戌”,于是我随手一挥,那册子就飞走了。
参往扑过去接住,道:“这都是绝无仅有的册子!小心些儿!”
掌史君官职与绝尘相同,而管着他的文曲星才和我一个等级。
“我知道青神在想什么。可进了这屋子,就得听我的管儿。青神要不乐意,趁早走吧,我们二人都落得清静。”
“谁不乐意了?明明是你不信我。”我闭了功法,走过去一本儿一本儿地整理。往事殿中完全隔绝阳光雨露,任何事任何人都干扰不到这里。
若不是我相信能在这里找到有关钟青诚的记载,绝不会再待下去。只待了一日,我就快要喘不上气了。
天宫上的云彩第一次如此吸引我。我深深深深呼吸了三口,才作罢。我一回头,就看见参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时的他,宛如在审判。
“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么。”
“别明知故问了。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吧。不然你藏起来,我找一千年也找不到。”
我清楚地看见,参往那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死水微澜的光芒。“明儿再来吧。”
他当着我的面关上了门。
我掸掸袖子,心中将他剐了三遍后,才往回走。我没回山绿阁,而是右拐,去了百谷神处。
近来我几乎日日去拜访百谷神。
至于原因……
“我五日后去人间一趟,若青神得空,不如一起逛逛吧?”
对,我就是为了找个理由,下凡去。
“好啊。”我爽快地应下来。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天上之后,我才知道,天上一日,地上也只过了月余到半年不等。在天上待着,人间也并非那样得沧海桑田。可能人间与青天,只是看上去距离远罢了。
回到山绿阁,我蹲在角落里,把那信掏了出来。作为神仙的若木把它拼起来了,但是赤华却没能读到。
七十年啊。
“青神怎么不坐着?”
我慌忙把信又塞进袖子,回头冲风徐挤出一个笑容道:“坐麻了,蹲会儿。”
“那怎么不站着?”
“你话怎么这么多呢?”
心里被搔得痒痒的,又被风徐吓了一跳,我气不过,出门直奔芳天圃。我直奔西南角,那里我特意种了一树梅花。
我选了一朵开得最饱满的花朵,小心摘下来,放到地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那花就随着我的眼神,逐渐地舒展每一片花瓣,再慢慢长高、长大,直至比我还要大上一圈儿。
“你乖一点儿,我进去啦。”本来想拍拍那大朵梅花,可我的手一覆上去,就变成了柔和的抚摸。我小心地顺着最大一片花瓣,由开口处钻进去。
丝状的梅花蕊微微朝我低头,我还得避开它们,挑挑拣拣半日,才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
靠在梅花里发了会儿呆,又出了会儿神,再环顾了一圈儿四周景致,我才犹犹豫豫地把信件摸出来。
本来该让她读给我听的。
“阿赤。我也不知该对你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徒增你烦恼罢了。可我管不住我心。若我出事,则钟青诚二十七年里的所有记忆,希望能权且托你保管。
但有些话,我还是想亲笔写给你。
你断断不知道我年龄。若论存在的时间,盛安城西的那棵古树,与我相比,只是刚出生的婴孩。能活这般久,是因为我来自天上,住在云里,并不是你们这里的人。
若论开怀且舒心的日子,林林总总相加,总是少之又少。最开心不过时,是在这一年余五月。
打我记事起,便是个神仙。众生总羡慕神仙无所不能,可我却是无知无觉。天上神仙们都对我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敬重;而我修炼时,亦进步很快。可我从来不懂,到底我要修炼什么,我又要成为什么。
于是我修炼一阵,便消失一阵。我或去人间逛逛,或在天界角落处睡觉,乃至阎罗殿、轮回道,无所不至。正因如此,我交了些各道上的朋友,见识了些世面。
可是,诸多事情,还是没有意义。我在天界被称作“长留”,却不知该为何长留。
王母说我要下界渡劫时,我心中半喜半忧。
喜的是,我得以暂时忘却“长留”身份,成为一个人,遇到一些全新的事。忧的是,渡劫之后,修炼更上层楼,身上的责任便也更大。我的性子,不知能否对天下,对所谓苍生,负起责任。我想想便累了。
也许,正因长留觉得累,钟青诚生下来之后,才这么累。
轮回道君安排时,定是给了钟青诚莫大的使命,却没想到,我这么个去渡劫的神仙,占了人家的身体。也不知道,钟青诚的灵魂去了何处,希望是享福去了。
人间的父母死时,我并没能见得。哥哥离去时就在‘光柔’外,我在‘光柔’里,还是没能赶上说最后一句话。我小时,他格外纵着我,哪怕我要习武练剑,他也要给我请最好的师傅。所以嫂子与侄子离去后,我也尽量给他自由,让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就是钟青诚执着且不讲理的报恩了。
盛安城中那些男子,也有对我示好的。就像我跟你说过的,我极其希望,与某人相守一生,所以‘来者不拒’,与男子出行、同游。也正因我这不羁放浪,倒也吸引了几位潇洒男子。
但是,钟青诚恰恰也是这样的想法——并无什么,值得长留。她为了客栈拼命,为了兵器铺不睡觉,为了哥哥求人,大半原因,却都只是因为‘应该’。
直到我进去宫中,看见那一舞。
说来好笑,我当时离得远,连你的脸也没看清。我只是觉得,似是那裙子在舞蹈,你在调配,现在想想,我在天上时,也没见过这样的舞蹈。
你好似在我心尖上跳舞,一动,我的心便也一颤。
本来到此,就该结束。我对你单方面的不舍,也只有关我自己罢了。但我听闻,你不吃不喝,不愿留在宫中。
我以长留之名起誓,当时纯粹是想救你出来,也并没有过之后再相遇的心思。
后面之事你都知道了,说嘴打嘴。
此番人间闲逛,于我倒不像渡劫,而似一场大梦。梦中,我挣扎浮沉,咬牙流血,屈伸不由己,却也拥有过极致喜悦与温柔。
猛然记起自己是个来渡劫的神仙,便是梦醒了。本来就该明白,这样的梦境无法长留,我却还是不甘心。
这样的人间,若是身边有你,我们一同走至七老八十,到知天命之时,还能互诉一生悲喜,互相依偎,该是梦境中也不敢有的快乐。
我想,若你不在了,我安顿好几摊子事务,便去我们的小茅草房旁,沉湖而亡。渡劫完毕,自然该回去的。但是大概,是我会有事。
所以我想求你,不要离去。纵使身不在一处,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将用力听。是否依偎于一处都不要紧,我求你相信,我的心和你在一处。
这人间来得值也不值。不值就在,我真是自私,要把所有事情甩给你,还求你不要一起死。但是,阿赤,你已然费了这多心血,经过这多坎坷,终于至此,不要舍下就走,可好?
你若愿意,就去找梦姐,我嘱咐过她一些事情。‘光柔’与‘影破’如何打理,你也已然学得差不多,若你愿意周旋安排,我的人就是你的人,以后你就是这两处的老板。若不愿意,她们会再找人打理,而‘光柔’与‘影破’每赚一笔钱,都有你的份例。算来,你离开忘仙楼,也断断不会饿着了。
湖边茅屋,是你的。若是住在那里,秋日别忘加衣,万万不要穿着裙子到水边,湿了之后,最易使人着凉。
屋后面,还有一块菜地,可种瓜果。那里有难得的好气候,宜播种。
本来,以后的每年,每日,每刻,我都有无数的话要与你说,可如今只得在这纸上,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没得章法。
总归,你了解我的心就好,你好好生活就好。
我喜欢你。天上,人间,仅此一回。
钟青诚于寝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