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清露入喉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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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梅堂与从前一样，依旧烟云笼罩，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看着看着，我莫名升起一股烦躁，手掌伸开，于是有藤蔓缓缓爬上宣梅堂的外壁，渐渐盖住了整个殿阁。
水息捧着个杯子叹道：“这又是何必呢？”
“有人问起，就说我最喜欢绿墙，那里总归空了，我就搞些植物，供自己看。”水息听见我说话，还是呆呆的。我怕水息这个实诚姑娘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得补充道：“那里谁都不能住，绝对不能。”
“哦，好吧。”水息瘪瘪嘴说。“可是那里明明还有人住着啊。倏尔，永昼……”
“是，所以我正要去拜访。”成为青神不久，我施法还不成熟，翻身下去时，手掌发麻。而那藤蔓似乎要逐渐长到我的手心里，搔得我心中发痒，挠也挠不着，还不如痛痛快快地疼呢！
永昼开门，看见是我，呆住了，随后略低了低头。
“你如果不说，我就替你说吧。她走之前，嘱咐你照料好宣梅堂的一切，所以你才那样‘盛气凌人’的吧？”
永昼抿着嘴，一言不发。
“做得好。就要这样，拿出宣梅堂主人的气势来，替她守着。”言罢，我又捏了捏手心，叫她道：“云儿。”
永昼倏地抬头，盯着我看，好久才想起来眨眼。“什么……”
“如果按照水息所说，她的劫还没历完，那你陪她回到天上，应该也没忘吧，云儿？”我强按着心中不断上涌的酸楚，笑着说。
“青神先进来吧。这里被缠上藤蔓，我们在这儿站着，叫神仙看见，以为是蜘蛛怪呢。”永昼委屈地瘪瘪嘴，带我进去。
这么久之后，我终于进来了宣梅堂。巨大的熟悉感包围住我；但这里并不十分像“光柔”与“影破”。
我忽然想起什么，呆住了。这里的布置，像极了钟青诚死后，由我布置的，她的屋子。
屋中地上摆放着几只薄薄的垫子，上有小叶梅花图案——这也是人间的我置办过的东西。永昼默然坐在垫子上，问我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
“我是神仙了。”我淡淡地回答她，眼前一片眩晕。
“是了，青神是大神仙，能知道好些事情。我却想都忘了！尊士这算什么？她受苦受罪，连带着我们加倍得难受！”
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垂直落在地上，砸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丝毫动弹不得。“你陪在她身边这么久，而我和她一共没说两句话，如今又是分别。”
“她回来后，我又在人间熬了七十年。熬成个莫名其妙的神仙，但只见了她两面。算来好笑，我们都活了无比艰难的二十年才相遇，却相伴了不到一年半。这对你们这些、以千年计数的神仙来说，是不是最好笑的事情？”
我脱了力，也坐在垫子上，似乎是问她，实则是在问自己，在问钟青诚。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她唯一最想见到的，就是您快乐。在人间也是，在天上也是。”永昼小声说。
“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猛地按住永昼肩膀，她刚要吓地跳起来，又被我按下去了。
“你要帮我。没有她，我没法快乐。”
永昼呆望着我，都忘了哭。“青神你说什么？这话要是被听去了，可就完了。”
“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把钟青诚连带赤华的记忆送还给她，再告诉她一句话——‘当时她不那样做，我也一定会继续活着’。”
其实，还想告诉她一些别的，比如什么来着……
“嘶。”松针扎在我右手的食指上，有微微刺痛感。我看了那松针一眼，它登时化为一阵烟，钻进我左手捧着的酒杯中。
抬头看去，千叶桃与九秋菊傍路，桂花树携梨花树颔首，梧桐并垂柳齐翠，松柏与苍竹共立。群芳不堪数，嫩草枉猖狂。
我深吸口气，举杯而行，右手随意抬起，凝神于指尖。于是一股青烟自指尖飞出，飘飘然洒至空中，触及花草树木，竟凝结成露，且勾出植物之精华，亦化作露水；香露碰撞，霎那间，花香草香树木清香纠葛在一处，那露水越长越大，直至空气再托不住它时，才轰然炸开，坠落于我左手杯中。
我深深地呼出这口气——修炼几天的功力，都交待在这杯酒里了。
不过，还差最后两味点睛之物。
往前走，乃是瑛景那兔子挖的一个墙角。那里，一株牡丹及一枝腊梅正并肩站着。
这牡丹与腊梅并肩而立，就真以为自己能活过冬天了。事实也确实如此——牡丹有了腊梅相伴，也许真就能活过冬日寒冷。
我半跪下，用指尖轻轻扫过梅花花瓣，又扫过牡丹花瓣，接着在杯沿上一抹。瞬间，这酒好似就活了。
三日之后，芳天圃开席，满天庭生香。
我拣了一棵最最高的桂树，坐在一枝细树杈上，眼见有三两神仙到了，从上面一跃而下，一一见过。
“我不知道他们啊，我可是被这酒香引来的。老夫别的不说，琼浆玉露自诩喝过千斤，未曾闻过这般的香气啊！哈哈！”
北天星君北漠，纵使爱酒、爱逛、爱歌舞，却不是个醉汉糟老头儿模样，也是个翩翩美男仙，且比一般神仙更多些酒气熏染的飘飘然气息。
“亏你是个神仙，可真没出息。”走在他前面，白了他一眼的姐姐乃是东天星君东方。她是四天星君中位置最高的，和北天星君住得近，关系也好，常常贬损之，打压之。
这些都是那兔子给我说的。此时，它正站在风雪使者身后，又胖了一圈儿，看来生活得不错。
我和每位大神仙见过礼，赶忙过去拉住风雪使者的手。“不用紧张，你且坐就是。我这里不是甘天宫，随意一些——越随意，越好。”我给兔子一个眼神儿，它蹦跳着把风雪使者带走了。
刚送进去她，只见一人影在外徘徊。我心一沉，快步走出去，才发现是轮回道君。我舒一口气，摆好笑意，上前施礼。
“道君若有兴致，请里面喝一杯再去罢。”
轮回道君回礼，半句一停地说道：“青神。你知道我，如何当上轮回道君的。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不希望，再有任何神仙犯错。”
我失笑，一时竟不知怎么回他。
“道君竟然也在。”
“冲影绝尘！？”轮回道君听见声音，转头，马上破了功，声儿都不对了。
哪怕他头发遮住一半儿脸，下巴上还扯着块儿烂布盖着，我也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就是宣梅堂中的神童无梦。钟青诚的人，我绝不会搞错。
真是好戏。直肠子的轮回道君明明官压冲影绝尘，且是大神仙；但他好似自动低了头，一副手不知道往哪儿摆的样子，呆极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
“北天星君等着喝酒呢，二位都先里边坐吧，别在门口儿对拜了？”我好笑地打破了僵局。
我还下帖儿请了一位。果不其然，她来了。“司命星君还是这般出尘，没想到可以赏光。我之荣幸，大荣幸。”
她看一眼我，又看一眼我的衣服，进去了。我的衣服上，不过袖口有两朵梅花，她眼可真尖。
芳天圃被兔子修整过后，自有一派“天中之天”的意味。用来摆席，甚至是有些糟蹋了。还好，吃饭的都是神仙，不算太糟蹋。
“我初入神列，也不会说些虚话，只盼我这青神，能给诸位殿下的日子添些草木香气，就是没白当。今日宴席，感谢各位赏光，我先干了。”
北天星君率先搭话到：“我们这青神着实客气。有好酒，谁还不是朋友呢！”说罢，他亦一饮而尽。
东天星君白了他一眼道：“无赖。”又问：“怎么样啊，品鉴品鉴，竟不告诉我们？”
只见北漠犹疑地看了看她，说道：“这酒……”
刚说了俩字儿，就不说话了，而转成满面惊叹，眉毛高挑，眼珠瞪得浑圆。
“这酒的底子，是人间空谷山中埋了十二年的酒，多谢百谷神赠予。”我朝她点点头，百谷神也笑笑。还是司命星君将她介绍与我的。
“我以七七四十九种花汁，七七四十九种树髓融之，配以风露霜云之精，用青神之青气搅拌之，特命它于芳天圃中等候各位神仙。初入喉，这酒比甘泉水还纯净三分，故有名为——清露饮。而等待一会儿，则有……”
“万种香气，迸发于内。这并非酒，乃是世间诸芳、诸翠！”
北天星君还真给面子，夸得到位。
我的余光扫到司命星君，只见她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盯着这酒出神。
无所谓了。我见各大神仙举杯共饮的样子，更加确定，这酒宴是我敲开神仙门的砖，以后的路到底不好走，但是我只要想，就一定要走通。毕竟我也没退路。
“席间诸菜品，皆取自芳天圃中，而这里的花草，摘之，过后将愈加繁盛；可入菜，还可信步观赏。请各位自便。”
这香气环绕天庭，我想王母也闻得见吧。
散席，我问水息，效果如何。
“真的还行，那些神仙啊，其实都是冰心肠，一直冷冷的，但我看，他们好似很喜欢芳天圃呢。”
是吗？可能因为，他们没见过这么傻认真的，觉得新鲜。
“还有啊，青神可真潇洒。从树上跳下来时候，衣服飘起来，啧啧，好看！”
“是她潇洒。我只不过在想，若是她，会怎么做罢了。”
对，我试图像她，但好像还是学得不好。也许，我只能想她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清露入喉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