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流水逐春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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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好得仿佛不属于我的时光，可能是忽然消失的。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该有个正经的姓与名。”钟青诚擦着她的剑，对我说。
我从书里抬头问：“姓什么？我父母自然不知道是谁，养父母也并没留下信息。他们告诉我百家村，却不告诉我他们姓甚名谁，应当不愿意我知道，那我又何必去找呢。”
“话这么多，一看就是早就想过了。”钟青诚轻笑。
是啊，早就想过了。谁不想有个堂堂正正的名字呢。
“那你这么说，是帮我想好了？”
“嗯。我想，你可以姓钟。”
我哑然失笑。“凭什么？”
“你脸皮薄，若将来我们一同出去，或一同归于乡里，你姓钟，也好跟旁人解释。说你是我妹妹，甚至侄女，都无不妥。”
她认认真真地把剑收起来，看着我。这人的眼神时刻都不躲闪，赤诚如赤子。
我一个没忍住，上去勾住她的脖子说：“到底是谁的脸皮薄呀？我可不怕旁人议论，”
“小心。”她圈住我的脑袋，我这才看见头顶离她的剑柄只有三寸远。“你不愿意就罢了，反正无论怎样，你是你就好。”
钟青诚的眼往下看时，睫毛就轻轻地盖下来，形成一小片阴影，什么都罩住了。我不知道怎么喜欢她才够，想了想，紧紧抓着她的手说：“出去看学堂吧，说不定就能遇到谁，知道我姓什么了呢。”
我牵着她手，慢悠悠地往百家村走。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将来离开忘仙楼，要如何过日子。我会与她去何处划船，爬哪里的山，去哪家店里淘换东西，顺便吃一碟豆糕。她唯一爱的甜食就是豆糕，上辈子可能是绿豆做的罢。
想到这儿我笑出声来。她看我的眼里满是疑惑，眼底是笑意。我感觉颇像走在云上，而那样的日子已经实现了。
百家村的学堂建在比较荒的西北角，正好方便我整修。多年风吹日晒的，这座小学堂本来已经被吹成了灰色，我索性叫人给刷成了暖灰，连带屋檐与房顶都重修了，看起来方像个回事。
“你二话不说，上来就拆人家学堂，还真大胆。”
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有两三小孩子正坐在里面看书。“我怕什么，还在这里读书的，都是附近贫苦家里的孩子，我修学堂，钟青诚，那是利在千秋的呢。”
“是是是，赤华姑娘大善人受我一拜，我替千秋万代谢过你。”钟青诚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的表情，给我作了一揖。
我也笑着说：“你也出了钱的，到时有人管，还是有人谢，你也有一份，可走脱不了呢！”
等了一会儿后，小孩子都放下书开始嬉闹了，我却还没听见钟青诚回答我。
我转过头，看见她呆呆地立在当地，眼睛睁大，纹丝不动。
“怎么啦？是不是看见我设计得太好，想起‘光柔’和‘影破’，心虚了？没事没事，你说两句好话，我也帮你修整修整，可好？”
我隐隐感觉不对，用手在她面前挥了两下，却没有得到回应。良久，她才幽幽地说一句：“赤华。”
“嗯？”我皱眉答应。
“我喜欢你。”
在这天之后，钟青诚好像就很少笑了。或者说，她每次同我玩笑，我看得出，都带着勉强。可是，她却更黏着我了。她恨不得希望我时时刻刻住在光柔，见所有她认识的人，会这会那，她的什么东西在哪里都知道。
我问她时，她只是说：“我希望你完全地拥有我。”
这个人如此会撩拨，因之我纵使觉得不对劲，也没细究过。
钟青诚还教了我两招剑法。这是我主动要学的，但跟她说的时候，她看起来比我还开心。
有时候，她会没来由得紧张起来，环顾我的四周。我弹弹她的脑袋说：“又怎么啦？”
我并不知道，那时的钟青诚，其实是在时刻担心着。担心我被夺走，担心有人害我。轮周尊士有模糊预知未来的功力，而想起自己是神仙的钟青诚，其实是在不愿预知，与不断看见未来景象的过程中，备受折磨。
她知道自己会早早离开，所以想把所有东西都备好了，递到我手边。她让我牢牢记住她爱我，把她的一切都给我，想让我在她离开后，能好好活着。
可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哪怕一点点痛苦与不安，都不许我分担。
就这样，她守着秘密，陪着我，渡过了大半个冬天。出事的时候，其实已经到了冬末，再过十几天，或许就能看见花吐嫩蕊了。
一个纸条被钉在“光柔”门前的立柱上，上面画着我的画像，颜色是鲜红的。“真没意思。”我强装镇定地说，还跟钟青诚与梦姐笑说：“你们真怂，这就被吓着啦？”
但我心里突突跳个不住。我在纸上闻见了西域的气息。这是呼河的味道。
或许是生活过得太安逸了，我都快忘了这个对我有恨意的人。现在看来，他不仅没走，还没打算轻易放过我。
钟青诚已经快把她自己绑我腿上了。我睁眼看见她，睡觉前能看见她，灯下是她，熄了灯还是她。
我当时应该直接和她告白说，有她在，我感到无比安心。
我本以为，我们有朝一日可以逮到那些不安分的混蛋，然后安心地过日子，再挑个风和日丽的春日，离开盛安中心。
但这些，都没发生。
呼河等人，没有冲我下手。他们去了学堂。
他们在晚上，却又没入夜时，找一大帮人，举着火把站在学堂门口。旁边，是他们找来的百家村村民。
当我们匆匆从忘仙楼赶过去，就看到他们嚣张地站在那里，一看，就是在等我。
“这个地方，是娼妓建的！出去卖的人，掏脏钱盖楼，你们不嫌晦气吗！好好的百家村，民风淳朴，就让这人给祸害了！”
我气血上涌，几乎要站不住。钟青诚搂住我的腰说：“我已经去找人了。”
“不能让她祸害了我们！”
“对！”
旁边的人齐声呼喊着，应和着，火光跳在他们脸上，仿佛下一秒，狰狞怪兽就要突破人形，叫嚣着出来。
我难以相信，话卡在嗓子里，什么都说不出。
“各位乡亲。”这时，一个男人从后面站出来，带着冷笑。正是我多日没见的呼河。“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烧了这不干净的地方，还百家村安宁！”
我眼前一黑，几乎摔在地上。有无家可归的孤儿，就睡在里面！
下一秒，钟青诚已经冲了出去。她的剑直往呼河刺去，恨不得以一敌十！“谁敢来！”她站在火把中间，似天神一般环顾四周，那呼河多年生活糜烂，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小心背后！”
一个男人的闷棍，正中她的后背。
我呆呆地看着她踉跄三步，拔剑，转身，拼尽了力气去打，去解释。那火光照得夜空仿若白昼，于我，却全如灰烬。
“赤华，你千万不可上前！我们的人就到，你别担心！”
她的话音刚落，果然从远处传来声音。我还来不及接住摇摇欲坠的她，就看见，有人已将火把扔进了学堂的门。
一片混乱之中，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了。
“你要好好待着，我叫了不只一拨人，你只要等着，就一定会没事。我答应你。”
钟青诚边说，边脱下外套，然后疼得一咧嘴。
“你呢，你要干什么？？”
“只有我知道孩子都睡在哪儿。不要担心，我会把他们都带出来。”
我的脑子嗡一下炸开来。
“你现在进去就是在送死！我去，我也知道！我没有伤！”
“赤华姑娘。”她止住我的话。“夜空，加火光，配你，可真好看。”
“都什么时候了钟青诚！”
我的吼声堵在喉咙里。她吻上了我的额头。
霎那间，我的脑海里满是钟青诚的画面。有许多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有我穿红裙起舞的画面；还有她小时候的画面，有她哥哥的模样，有“影破”还是间小破楼时的模样，有她跪着磕头的样子，有她练剑流血的样子……
她把“钟青诚”的记忆一丝不落地交给了我。
“赤华，我把完整的自己都给你。你要记住，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就不会死。我将在天上，护着你。”
说罢，她一挥手，我竟动弹不得，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进火场。
然后我听到孩子的哭声。
但再也没见过她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流水逐春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