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我隔壁的那个神仙决定去死》成木易

13、私心思长留 星光温柔，

　　我本来的计划为，从西域过来，跳舞，被留下来，然后不用功，再然后被送出宫去。于是我就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自由。再也没了西域的风和山，我能走多远便走多远，假如真活不下去，那就自己葬了自己，倒也没什么不甘心。

　　本来嘛，我这一世，恰如无根的雨或雪，来了，融了，没了，就算了。

　　但是阴差阳错的，我来了这扬名半个中原的忘仙楼。我说不上开心，却也说不上难过。这里的日子，比西域好得多；而我也已经习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遇到钟青诚，是意外中的意外，困惑中的困惑。她一下子把我的心情搞乱了，我再难守着我的灰白，安静地等待自由或死亡了。我害怕，期待，心酸，喜悦，更是第一次有如此感觉——心脏好像被人拿捏住了，反复揉搓，有时舒服，有时难受。

　　但我也得承认，大部分时候，见到她就开心，看见她过来，仿佛看见漫天花瓣儿落下来，美极了，美极了。

　　和她把话说开之后，我虽然还是害怕，但是没那么想跑了。我看着她的眼神，打算着，只要看到一丝丝的闪躲和怀疑，我就彻底远离她。但是没有，我一点儿都没看见。她的眼神那样得坦然和坚定。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钟青诚披着大鹤氅进来，抖一抖身上，雪花就按着她的节奏，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走过来，自然地坐在我身边，右手握住热茶杯，左手握住我的手，点点头说：“还不错，不凉。今天这么冷，我都担心你冻坏了。”

　　“我可是西域长大的，哪里这么怕冷。”我眨眨眼看她。

　　梦姐在旁边咳嗽两声，我才转过头。钟青诚却没放开我的手。

　　今天是钟青诚找的梦姐。她好像要商量开店的事。

　　“你看，忘仙楼周边之处，地段极好，但却不繁华，只因被忘仙楼抢了风头。可这里若开商铺，想要没人来逛也难。若都能做大，这附近可连成一片，将来西方通商，旅人歇脚，书生赶考，都可在此办了，那时繁华热闹，更不是今日可比的。”

　　说起这些来，她眼里更有闪烁光华。

　　梦姐微微颔首说：“你第一步打算如何？”

　　“各族商铺，可开在此。皇上开明，鼓励通商，我家客栈曾接过西域商贾，他们却散着来，有许多人没得头绪，不知怎么才最好。我已在城中找了几个商家，声誉好，东西也好，若建起来，就让他们先进来，起个好头。之后来往通商之人，就可由我们为之联络。”

　　钟青诚日日往外跑，夜夜去喝酒，竟是谈这些东西去。还好她会武功，不然，她的安危可如何是好呢。想到这儿，我又忽然一心酸，她一路走来，也太难了。

　　钟青诚好像没我这么矫情，和梦姐商量得起劲儿。我看着她们，昏昏欲睡。

　　“你要听，要学。”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给我说精神了。

　　“什么？”

　　我看着她，她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赤华’的名声你不能用一辈子，总得为之后做打算。你又没本事去你修好的学堂里教书。”

　　我被她气得咳嗽。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就觉得自己活不长，所以想要逼我快成长。当然，这是后话。

　　可是我信赖她，也依赖她，所以不自觉地想要顺着她的话做，让她高兴一些。我知道，她看起来风风火火的，实际上很难有真正舒心的时候。

　　我打扮成她店里人的模样，和她一同出去见人，有时，钟青诚也会和人在忘仙楼中见面，她心情好时，甚至会自己做两道小菜。钟青诚的手艺极好，我一吃便停不下来。

　　“这道鱼蒸得到味儿，你以后不许做了。”我冲她抱怨。

　　“为何？”

　　“你不知道，我得保持纤细，不然如何跳舞？这么吃下去，肿了怎么办？”

　　她抬起手，轻轻捏捏我的手说：“太瘦了，再肿些好。”

　　我“呸”她一声，但不愿把手抽出来。

　　钟青诚会武功，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况且又是两家店铺的老板，极少人因她是女子便轻待她。但她总是带着我，便没那么轻松了。

　　有一次她中途走开，对面的两个男人就对我语言挑逗，动作轻慢起来。我也不是个爱忍气吞声的，冷言回了两句，被他们俩人拍桌子对上了。

　　钟青诚回来，一下就懂了。“这是不愿做生意了，我身边人也敢欺负。”

　　男的冷哼一声说：“你到底是个女子，不知道我们规矩，何时谈买卖不带女的，不送女的！钟老板别假清高。”

　　“给她道歉。”我听见钟青诚手上的关节儿响，她真的很生气。我反倒没那么生气了，这男的说得无理，但也说得对，钟青诚才是另类，我待在她身边久了，都忘了。

　　见那男的不说话，钟青诚迈步到他身边，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指头挑起他下巴，说：“给她道歉，否则你今天绝不会完整着出去。”

　　“没王法了！”

　　“没王法的是你。皇上圣明，岂会容许有人如此张狂，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女。”

　　她毫无惧色，毫无退意。

　　那男的最后抖抖衣服，冷哼三声，本想往外走，看见她把剑往外抽了两下，又停住了，冷着脸跟我说个“对不住”，才带着人走了。

　　我一把扯住还想不依不饶的钟青诚。“你总还得做生意，这么刺儿头一样，叫人怎么敢跟你说话？”

　　她转头看我，我在那瞬间看见了钟青诚眼里的迷茫。我走上前去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谢谢。

　　她紧紧抱着我，好像是她受了惊吓，而我替她出头一样。

　　当然，大部分时候，我跟着她，都是学到东西，而非和人起冲突。我开始信了素凰说的，她是盛安城中最会赚钱的女子，亦分外好奇，这样一位剑客，怎么如此懂世俗中事务呢？

　　想了半日，我只有一个推断——她是个神仙。

　　冬天日头短，夜里又凉，梦姐有时会在晚间温两壶酒，找一间小屋，拉着钟青诚吃饭。我们对坐于小屋窗前，梦姐去招呼客人，我就和她对坐着，看她看得入迷，竟忘了喝酒，只是傻笑。

　　她知道我想要钱，有时竟戴了面罩，来忘仙楼耍剑卖艺，赢得许多赏钱与喝彩。

　　我看着她哑然，这人怕是疯了。

　　对坐于小窗前时，我问她怎么这般想不开，来青楼【卖艺】。

　　“你没听说过？景好，酒好，人好，干什么就都好。”她极其认真地说。

　　我忍住笑问：“景如何好？”

　　“俯瞰盛安城，繁华收眼角。”

　　“酒如何好？”

　　“千杯不舍醉，瑶池应来讨。”

　　我端着酒杯笑，不语。

　　“你怎么不问我，人如何好？”钟青诚凑近问。

　　我拿酒杯作势要敬她，却点着她的鼻尖儿说：“人如何好，我自然知道。”

　　星光温柔，落在她的酒杯里，应当也落到我的眼睛里。

　　脑子里想着事儿，一个没留神，杯子掉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三圈儿，啪，最后竟然碎了。

　　神器碎在神殿里，是因为什么来着？

　　哦对，八成因为神仙心神不凝。

　　水息一直在旁潜伏着，见东西碎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收拾了。

　　“要振作起来，青神！大神仙身上有千斤重担，不能垮！”她容易激动，一激动起来，说话嗡嗡的，好像整个殿阁都在震。

　　我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顺势倒下，假装睡倒。我的心中所想没法和谁说，神仙们只会说“天庭大忌”“大胆大胆”等语，好像修了仙，脑袋瓜子也灵光了似的。

　　水息探头，试了试我的鼻息，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青神，你得和那些神仙搞好关系，知不知道哦。”

　　我没言语，但是竖起了耳朵听她说话。

　　“你难道就不好奇，堂堂神仙，为何历完人世劫，却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唰一下睁了眼。

　　“因为——劫数还没完呢！还有得熬呢！到时候有没有神仙替她说话，王母什么看法，诸位大神仙什么看法，甚至若木青神在王母面前什么牌面儿——都重要着呢！要我是你，绝对不悲春伤秋的，没用！”

　　我腾一下子，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