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收尾 ...
-
北平城的梁家打从沈家破败,宋家卖国后就关上门户,低调做人。
不同于别家高门大户的人多眼杂,梁家世代单传,人口少得可怜,梁延咏双亲身体不好,一直在南方养病,今年直接移民到国外去了。
梁老太爷怕孙子年轻撑不起门楣,一把老骨头硬撑着,这会儿哪里都在征兵打仗,梁延咏自然也在前线,偌大的府上,就老太爷和孙媳妇两个主人。
孙媳妇是傻孙子以为是个男人也要坚持娶回家的,老太爷气得半死,眼见男孙媳妇变成知书达理的温婉女子,病都好了。
“阿湘啊,去年过年梁延咏那臭小子不回来,你也跑到沪上去,外头就那么好,撇下我一个老头子,孤孤单单的……”
柳和湘知道老人家只是发牢骚,也不对着干,巧笑道:“爷爷身子骨健壮,延咏在沪上,放他一个人过年我更不放心。再说了,军中纪律严明,他还指望我给您保平安呢!”
梁老爷子人精了一辈子,老来难得糊涂,乐呵呵地笑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一家人不图别的,就图平安。”
“对了,你带回来的远房妹妹,她体弱不见风,这天渐渐暖和了,出来晒晒太阳,病才能好得快。”老爷子说完似模似样地说道:“年纪大了,就愿意见小辈健健康康的。”
柳和湘无有不应,反正她知道带回来的人不会跑。
但还是去看看,回来的时候称病不见,总不是长久之计。
送老爷子歇息后,柳和湘去见了齐朔,她真就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日复一日睡到日上三竿。
饶是柳和湘再好的脾气也被磨得只剩冷嘲热讽,她道:“你是猪吗,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就不担心你那不知踪影的小朋友?”
齐朔斜靠在床上,背后两个枕头垫着,放下手上的书,无趣地说道:“你也说了是不知踪影,哪里需要我担心。”
柳和湘和齐朔认识了好多年,自以为算得上好友,可不知道是齐朔变了,还是她自来都是这幅性子……油盐不进。
感情牌走不通,柳和湘又问了,“金陵城破的时候你来借枪,你说你也算是校长的学生,这话从何说起?”
齐朔:“我那时候为了借你的枪信口胡沁,你那时当我要死了也没信,这会儿又来清算可不厚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哪边的人?”
“拜托啊,我就算刚回国不久,也知道一个以工农阶级作奠基的政党,短时间内不可能有系统的军事院校的啊!你们军校出身的人不都只有一个校长吗?”
柳和湘:……我就不该问。
“所以你不是我们这边的人,而且将某些更利于陕北政权的消息传递给他们,你是他们的人?”
“你们现在不是在合作吗?还分什么我们他们的?”齐朔盘腿坐在床上,书籍倒扣到膝盖上,道:“但你问了,我就告诉你。不是,我就是棵在墙头摇摆的草。你这么想嘛,我也没有给你们传过东洋西洋人的假消息,也没有做过害你们的事,对不对?”
柳和湘嗤笑,“你这样的人早晚要遭天打雷劈的。”
“我早晚都躲屋子里,中午再出去。”齐朔微笑。
这人从前没这么贫的,现在怎么又贫又贱?
柳和湘尝试过几次好好和齐朔谈谈,每次都是以她不想说话终结,齐朔现在的每句话都让人无语至极,说不上几句就会把人气走。
想是吃吃喝喝睡觉读书的日子虽然安逸,但太久了实在烦腻,齐朔说道:“还是谢谢你救我一命。”
柳和湘冷笑,“我刚到沪上你就主动向我透漏身份,不就是想让我顾及旧情,关键时刻救你一命吗?”
齐朔没办法反驳事实,她确实打的这个主意。
“我还是想揍你。”柳和湘道:“但这是我家,房间里摆着的桌椅都是我家的,因为你打坏了可惜。”
齐朔笑道:“你直说你还想石头剪刀布就是了。”
柳和湘负手身后,不置一词,默默地伸出剪刀等着齐朔的输赢。
这样的石头剪刀布,齐望和董语生都不这么玩儿了,齐朔心中默默说道,手指不听使唤地伸出去,慢慢张开五指。
总要给人一次心甘情愿认输的机会,柳和湘和齐朔从不是拘泥于俗事的女子,如果不是信仰立场不同,会是很好的朋友。即便如此,她们也从未做过敌人。
唔,情敌不算,梁延咏才是情敌,曾经的。
柳和湘轻轻一笑,道:“下次再有机会,我会实打实地揍你,不会再玩这种小孩子的东西。”
“还有,你输了,初月已死,就当她葬在那个院子的酸菜坛里。”
木门打开,门轴转动,吱呀作响,齐朔看着阳光下站着的三人,倏然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柳和湘从没有囚禁封闭她,是她自己不愿意出去,或者说不愿意回答柳和湘想问的问题。
“当初怎么不声不响就离开了北平?”
“你怎么会到沪上做舞女?”
还有诸多的对不起和谢谢你。
关郁仪来了,这些就不重要了。
齐望眼泪汪汪地喊道:“朔姐姐……”
柳和湘不由得一笑,催促道:“既然家里人来接了就赶紧走,我家老爷子今天还问远房妹妹的病好了没,家里人来接了,不便久留,快滚。”
董语生坚定不移站在关郁仪身后,齐望上前拽着齐朔的手,关郁仪道了句“谢谢”,直到两厢人走出梁家的时候都未再有一句话。
他们回到埋着酸菜坛子的小院里,关郁仪打开坛子,其实里面放的确实是骨灰。
齐朔解释道:“是烟黛的。”
沪上双姝的另一位,极美极妖丽的女子,传言中情深似海的那位。
关郁仪不知道这两年发生在齐朔身上的事,最好的回应就是沉默,静听解释。
“她本就是沪上一枝蔷薇,我当年留学归来从沪上上岸,同一个屋檐下躲雨的情分,谁知她真的到金陵来了,初月是我的艺名,她后来知道我是齐朔,却未捅破。”
“不过欢场难见情义,她和柳和湘同属一边,大概也当我是叛徒,才会检举揭发。”
齐朔说起这人来毫无怨愤怜惜,只是淡然地陈述事实,“灯光舞曲下眩晕得很,柳和湘有心救我,她与我妆面相仿,做了我的替罪羊。”
关郁仪心说,真的会认错人,杀错人吗?
也许会,毕竟舞女和北平八大胡同的人区别不大,行刑的人哪里知道间谍做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关郁仪都庆幸齐朔活着,活着就好,不必细究那些漏洞百出的真相。
烟黛的骨灰坛子择了大好的日子,葬在一座高山上,高高的,日后能见花开百日,盛世千年。
“你呢,当初说走就走,这是怎么了,想做的事都完成了?”
关郁仪一听这话就知道还是不高兴,她走得干脆,偏要拖泥带水似的留下封诉衷情的信。
齐朔道:“你还有三十年、五十年的光景等我,就没想过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不止这些,齐朔能背下来那寥寥的几语。
“我曾问你,簌簌,你是怎样成为那么厉害的人,你说无论在异国还是他乡,只要想着金陵的风和月,脚步就不会停下。”
“谢谢您,先生,我的心和您同在。我们的国,我们的故乡,鸡鸣寺的桃花,栖霞山的枫叶……也许都需要我。”
“希望你会想念我,希望你允许我的不告别的软弱,希望你活着,不愿意使我忘却。”
关郁仪不好解释,齐朔并非揪着过去不放的人,草草指责一番作罢,听关郁仪道:“初月已死。”
齐朔是簌簌,都不是初月。
听着两个大人谈完了后董语生和齐望终于能插上句话,“吃什么?”
董语生是几年来孤身养齐望的经验之谈,齐望是没话找话,他想像小时候一下子扑到朔姐姐怀里来着,想着自己长大了那样太没面子。
齐朔养孩子的经验就是哄着,便笑道:“柳和湘说去年北平开了萃华楼,想不想去尝尝?”
“下完馆子后还能去长安戏园听戏,新戏。”
……
齐朔掰着点子数好了几日玩乐,芳菲四月,好景最宜。
萃华楼的大厨名不虚传,三个长在江南的人不识名菜谱,却也说好。
还有一个齐望没把根扎在北平,他没尝过北平地道的美食,跟着董语生这个做西南菜的江南厨子两年,反而吃惯了西南那边的味道。
可见特产特色不是人人都消受得了。
但说起戏楼子来,各地不同,却有相似之处,曲中戏外,说的无非情义恩怨。
他们一行人赶得巧,今日名角的新戏首演,雅座无虚席。
不讲究的人更喜欢跟普通群体混到一起,耳闻喝彩掌声才有趣味。
这新戏说的富家小姐救助贫家女子而得报恩的故事,整场戏行云流水,三请三拒让看客拍手叫好。
戏文里遣词造句,关郁仪只听得最后几句。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今日相逢得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反观看客各有感悟,倒是齐望这小子坐在椅子上,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那翩跹的身姿,轻扬的水袖,如痴如醉的。
等到戏曲落幕,齐望才反应过来,家里人都盯着他看,有些不好意思。
可他觉得,真的很好看,无论是水袖扬起的弧度,还是身段台步,都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