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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信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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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语生问:“你在北平没见过戏吗?”
“不是了,八大胡同,我也算是跟那里摸索着长大的,那女人也会唱两句,但那时候不愿意仔细看。”
齐望不好意思,他之前一直觉得戏子下九流,他都是个泥坑里的癞皮狗了,何苦去看下九流,也因为生母的缘故,不愿正视。
还是这两年长大了些,再看却觉得很漂亮。
齐朔听了这话却是一阵沉思,良久才道:“你愿意学这个吗?”
齐望愣了一愣,手足无措。
关郁仪忙道:“不是赶你走,是去做学徒,不卖给人家,是学艺。”
到处潜悲辛,上九流下九流的,三百六十行分这么多行当,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戏子舞女多半家贫于乱世中求条活路,虽然日后稍有些身份的正经人家依然看不起,但齐望不是卖给戏班子了,他打小聪颖,如果真的喜欢,必然知道选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齐望仍在犹豫,“我已经快满十周岁了,会不会晚了?”
齐朔无声息地感叹,还当你在犹豫什么,原来这么快就做好决定了。
“晚不晚要听内行人的说法,说不准你天赋奇高,又或者,真的有点晚的话,就当是一点小遗憾,咱家不指望你靠着这红透大江南北来赚钱。”
关郁仪安慰道:“你真是打退堂鼓一流水平,他还没学呢。小望长得秀美又俊俏,以前听他唱歌你不也说他唱得好,什么叫天赋呀,这就叫天赋。”
齐朔不与关郁仪争论这个,齐望想学,她们支持。
前台刚落幕,一行人跑人后台去堵门口了,谁料不止他们,好多人在堵。关郁仪觉得就这么堵着不像话,倒像是欺男霸女,逼良为娼似的,便说:“咱们是要给小望拜师的没错吧?那是不是应该择个黄道吉日,备上厚礼送拜帖后再登门才对?”
这几个人这些年都没有仔细这回事儿,猛地反应过来,礼不可废,尊师重道还是要的。
天朗气清之际,齐朔和关郁仪带齐望拜师去,本来想让董语生留守家里,反被不轻不重地怼回来。
“小望跟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还没跟我待一起的时间长,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怎么能不在场?”
话糙却是事实,齐望和关郁仪心底生出一丝愧疚,没好意思拒绝。
他们打听过台上戏老板的住处,找过去的时候,还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吊嗓,扣门说明来意后,齐望怯怯站在人前。
“好样貌,武生我教不了,这样貌能做花旦,不拘调子,唱两句我听听。”
齐朔认真想了想,他从那女人那里听到的歌都只会哼哼,无奈学了几句西南的长调子。
“嗓音也算上佳,行,拜师吧。”
齐望开心坏了看向齐朔和关郁仪,新鲜的师父不急于喝这口拜师茶,还有会儿工夫训诫提点。
“京戏不吃苦,走不上台,成不了角儿。你头两年得起早贪黑辛苦点,就住在这儿我好指导你,另外,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丑话说在前头,你唱的不行,丢人现眼的时候别报师门。”
“再者,还有个规矩。德行不好,逐出师门以后也别和师兄弟们攀关系,这德行可大可小,大到卖国汉奸,小到做人男妾,你懂我的意思吧?”
齐望皱眉,还没坐热乎的师父也皱眉,心说该不是看错了?
陪同他一道来的俩女娃娃瞧着不是缺金少银的,不至于把孩子卖给他,要一个生得好看的孩子往后自己独个儿寻活路吧?
虽说这行当确有些富绅权贵好这一口,台上扮相和台下毕竟不一样,谁家也不愿卖孩子,没有卖给人家当牛做马,良家的孩子总不会受到过分欺辱。
齐望皱眉却不是因为后半句,他说:“姐姐和哥哥们要回家,北平不是我们的家乡。”
师父就乐了,问道:“那你们在北平待多久啊?三五日的就赶紧走,别耽搁我功夫。”
“小望什么时候能出师,就什么时候走,他喜欢,总要学成再走。”齐朔和关郁仪都这么想,催促他赶紧拜师。
“正好咱们要换地方,我看小望师父隔壁的院子空着,直接买下来吧。”齐朔财大气粗说道:“在这儿也要有个家。”
说干就干,布置好家里后关郁仪盘算了一大家子,齐望学艺去了,董语生坐堂看诊不是问题,齐朔身价足够,剩了她一个吃白食的。
重操旧业只能动动笔杆子,她如今还养了个金贵的相机,胶卷那么贵,不能拿着拍拍天上的云啊,河里的鱼啊,那太浪费。
齐朔倒是不在乎她闲来无事,她可没忘了,这姑娘如今大学还没毕业呢,国内的局势在扭转,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太平,那之后,再让关郁仪复学。
当然这个想法现在不能说,他们接触的人都是识文断字的,甚至大多数获得高学历的,可四万万人口里,一多半不识字,代笔书信这样的工作,收信的一方要认得字的,好在来找关郁仪写信的知道这个理。
得空之后,关郁仪和齐朔有了时间仔细说一下这两年的经历。
关郁仪说的自然是所见民生百难,再多的也是陈腔滥调,齐朔的经历就比较多姿多彩些。
“知道你走了后,我一开始想的是去金陵的,后来觉得没意思。金陵引入了好多人,难民,富商,好多人,假装和之前一样。之后就改道去了沪上,碰上了烟黛……”
“唉,这些说着没意思。”齐朔兴致缺缺叹了声气,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关郁仪道:“那不说这个,你知道张鱼和孟逢水出了什么事吗?”
“我之前看到报纸号外上登了好多事,心里留意着,却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齐朔:“酒厂做得很大,生意不错,最大的主顾是东洋人,暗地里,做的也是刀尖上的买卖。孟逢水不是空有一腔热血无处使的青年,等战争结束了他会立刻收手的,毕竟酒厂不是钢铁机械,收手了虽然名声依然不好听,但不至于卖国贼狗汉奸的名头背一辈子。”
见关郁仪神情并未放松,齐朔知道,无论有没有消息,她都会忧心的。
好似天热了怕你热得中暑气,天凉了又怕凉得患风寒,不凉不热的时候也不放心,因为远在千里之外,不在眼前。
“唉,果然应了那个词,远香近臭啊。”
关郁仪知道她又要说些不着调的话,好整以暇地静候着。
“我离开你两年,刚见面也未见你拥上来抱头痛哭,这才几日,忧心忡忡愁眉不展,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唯独这两年没担心过我。”
别后重逢总觉得好多话不必说,宣之于口过分矫情,可不说又有些怨气。
想想又没什么可怨恨的,不告而别是善意,留书留信也是善意。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们不过是互许了将来,却到头来差点失去。
“我爹娘以前说,要是有个人在想你,她白天想了,晚上会入你的梦,我从没梦到过簌簌,可见你是没想过我的。”
齐朔眼睁睁看着她说瞎话,忽地笑了,“那倒是我冤枉郁仪了,隔三差五入我梦,想我想得厉害。”
关郁仪心道:嗯。
她面上当然不露怯,轻飘飘地换了话题。
“等到和平之后,先生要去国外吗?”
从前说起等到和平之后,尚且遥不可及,现在看来也不是遥远到看不见。正如齐朔在那场短暂又特殊的毕业典礼上说的话——热爱的故国终有一日能成为后盾和荣光。
她们一直在说有生之年一定要回到金陵,大约是一种信仰,要活着得见山河无恙。
“我爹娘移民国外去了,李叔置办了好多产业,金陵好多故人,像余锦华和兰凌她们也到了国外,虽然不在一个地区,但他们都向国内运过黄金和药品。”齐朔以为,金陵惨案之前有些人走得太潇洒,却不是全然冷血无情。
关郁仪没想到齐朔在解释这事,她只是想问问她的下一步打算而已。
齐朔:“你想去吗?”
关郁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是留洋海外见过异域天地的年轻人,而且爹娘和关章仪都在国内,她不想走太远。但齐朔的祖父不曾落叶归根,簌簌少时和双亲疏远,难道还要因她的缘故下半生隔着汪洋相望吗?
扪心自问,她不想做这么自私自利的人。
许是这个问题太为难了,齐朔不是非要个答案,左右齐望在学艺,学成也是好多年后的事。
这些年的战局翻覆,东洋人疲于应付西洋战场,在东方的领土上力有不逮,北平城人人唾弃的卖国贼宋家树倒猢狲散,虽然如百足之虫一般死而难僵,但明眼人都知道是秋后的蚂蚱完球了。
宋家是何许人家关郁仪并不是很清楚,齐朔也一知半解,而远方故人风尘仆仆归于旧地的时候,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挖出来记忆。
沈大小姐,沈岑梅想必不愿再听人喊起这个名字。
沈岑梅舍了沈家的姓氏,沿用了岑梅二字,一身极不合身的粗布麻衣,敲响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的院落大门。
没有,她沮丧地低头,看着手里牵着的弟弟,沈岑竹乖巧地说道:“那两个姐姐离开的时候咱们还在北平,就算回来了也不一定还住这个院子啊!”
道理没错,可这么大的地方,不知道人回来没回来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其实是白费力气。
沈岑竹又道:“如果那两个姐姐回来了,知道姐姐你会找来,会留下线索的。”
“……不用了。”沈岑梅走远了后回头看了眼,又回来从木门上放钥匙的孔里取出来一张纸条。
这不走心的留话,沈岑竹也是高估了齐朔和关郁仪,这俩人都不是爱解谜的,早防备着故人找来,直白地留了现住址。
搬家了,新住址:戏园子东边的巷里戏老板的隔壁。
右下小字书:不管看到的是谁,记得放回去,免得熟人不知道。
知道这个地方的统共也就几个熟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沈岑梅黯然想到,没有人会再找过来了,但仍是把纸条放回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