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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反复 温柔的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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懊恼于被拆穿男装,小姑娘打扮的关郁仪道:“我家哥哥忙,我偷跑出来的,想来见识见识。”
小姑娘扬着下巴,做足了傲气的模样,“沪上有双姝,绝色倾城国。我想看看天仙一般的美人是什么模样。”
刚说完这话,听得洋场中寂静无声,身旁人意味不明提点,“她们中的一个死了有近半月了,这半月消息传遍了,你怎么不知道?”
她神情震惊,旋即皱眉忿忿,“我哥把我锁屋子里快俩月了,我当然不知道。那她是怎么死的?另一个呢?偌大的舞厅死了人还能这么快开张?来的人不嫌晦气吗?”边说边状若沾到了脏东西一般拍了拍衣裳。
一连串的发问问得旁人不知该如何回答,关郁仪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道:“我不是嫌弃羞辱的意思,有那双姝的相片画像吗?”
怕这个说服力不够,关郁仪可怜巴巴地说道:“我就看看,我哥他发现我不见了,肯定很快会找的,我要在他把我揪回去之前回去认错,冒着这么大风险,我连个鬼影都没见到,亏大了!”
初月和烟黛的照片根本不是秘密,何况只是一个娇气的小姑娘要看已死的美人。
关郁仪接过那张黑白照,认真看着,其实摄影技术好的师傅拍出来的照片会找好角度,黑白本身有修饰缺陷的功能,画面上的人美得不可方物。
不过是常见的照相馆中背景布,一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着旗袍的女子,微微侧头,好似凝望,唇角上扬,神情并无笑意,唯有张扬的艳色,和平日里的举手投足的姿态不同,但关郁仪从轮廓中看出来,就是她。
侧向的方向站着位烫着精致卷发的人,纤纤玉指落在前人的肩头,微微翘起,像是要说些什么。
一旁的富商见她看得出神笑道:“美呆了是吧,椅子上坐着的是初月,站着的就是烟黛。”
关郁仪笑着点头将照片还回去,“您跟她们交情匪浅吧,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照片?”
“哎,她们拍照要收钱的,就这张照片,花了十块大洋。”富商双手比着十字,并非痛心却是炫耀。
关郁仪隐隐察觉,无名火起,这样的照片我还没有呢!
好似真的被这样的美人惊艳到了,还有隐隐的嫉妒,她说:“刚刚他们说,是其中的一个出事了,是哪个啊?那另一个呢?”
富商提起这事儿更来劲儿了,他神秘兮兮道:“坐着的那个,说是死了,但据说不少人愿意学王子服,为那婴宁囊朽骨,安葬于宅。”
关郁仪费了好大力气才没说,那是我的。她的眼睛让闪烁的灯光晃得生疼,刺鼻的酒香和花香杂乱无章,十分想念那条巷子里的槐香。
“但是去的人都无功而返,不晓得是尸骨无存还是早有人收走了。”
“那另一个人呢?”
“嘿嘿,说是这双姝自小相熟,是那种关系。” 富商暧昧地笑,双手拇指之间相对,“说不准是烟黛不落忍,替她收敛遗骨,之后隐姓埋名去了。”
关郁仪自知这是假的,还是极为配合露出惊异的神情。
不提这前后矛盾,倘若初月与烟黛相爱,烟黛怎么会将她出卖给别人,被抓惨死?
但关郁仪又听这富商说了好多传奇故事,灌了一耳朵的情爱无畏,意兴阑珊还要装作意犹未尽,拖着步子回到住宿的地方,湿帕子捂住眼提神后才道:“生死不知。”
董语生和齐望俱是一默,知道这是确认了朔姐就是初月,等郁仪姐接着说。
“客观上讲是这样,但我主观以为她没死。”关郁仪抽了抽鼻翼深吸口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尸体反而留了一堆传说故事的人,死的可能性不大。”
姑且让她这么以为,但线索断在这里,意味着茫茫九州,大海捞针。
她余生只做这件事……或许可寄希望于齐朔回来找她?
太想当然的事了,但关郁仪假定齐朔还活着,她被谁搭救的,下一步会去哪里,想通这些就不难给自己继续下去的动力。
谁能救得了齐先生?
齐朔来沪上所做的事,无非是向内地传递小鬼子的动向,她观察了几日,欢场舞厅里留恋不去的多是政方的人。由此可见,齐先生传递的消息中应该包含他们的,卖国的事齐朔不会做,那便是向北方传递的。
传向北方的消息,要杀她的人自然只会是官方的人。
官方,战争,沪上,谁能在其中浑水摸鱼?
身份足够高,或者权势地位足够大,再不济,一定是个能靠近牢狱或是刑场的人。
可叹她与齐朔分别两年,不知过去将来,不晓得她认识的这样的人有多少个。
关郁仪抱着理不清的思绪陷入沉眠,忽地坐起,不,她其实认识好几个。
沈家若是早几年绝对有这个实力,现在有没有她并不清楚,齐朔的前未婚夫虽然退亲了,但梁延咏欠了她的,不像是会见死不救的样子,还有柳和湘先生……
前提是他们知道齐朔就是初月。
不对,关郁仪怎么会这么想,齐朔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在做危险的事,倘若心中有半分记挂我,或是早知尸骨难存,她会想办法让我知道。
如此推断的话,间谍的身份从说出口的时候就指定要死了,齐朔会告诉谁她就是舞女初月。
关郁仪想,沈家散了也算失踪了,她亲眼见过焦墙烂土,梁延咏和柳和湘都在北平,她必须得再去一趟。
董语生和齐望早有跟着她漂泊的准备,一早就把家当背在身上,片刻不犹豫,再次北上。
火车上嘈杂,齐望再聪慧不过是个小孩,连日奔波累得睡着了,董语生给他腾出了地方才小声跟关郁仪说话。
“你也不确定朔姐在不在北平是吧?”其实问得很含蓄了,更直白的说法应该是“你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
“要是朔姐真的不在了,郁仪姐要怎么办?”
打从金陵离开后,董语生不知何处学来的憨实不通世故,不看眼色说话不中听,习惯之后知道他要补刀。
“那还能怎么办,找个山村待好,等天下太平,带着你和齐望回金陵。然后,找个养活得起咱仨的殷实人家嫁了。”
董语生觉得,这和找不找得到朔姐没关系,即便是找到了朔姐,郁仪姐就不能嫁人了吗?
像是知道他所想,关郁仪帮齐望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衣服,眼神幽暗,良久笑道:“要是齐朔在,她有钱,把你们俩养活了,我养活她也成。”
虽然逻辑上说不通,董语生神游天外,似懂非懂,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抬眼看时关郁仪已经闭目养神了。
北平故人离散,几年过去亦有简易的楼房拔地而起,几处残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
那时租借的院子主人家逃难去了,半墙片瓦,残破不堪。
花圃里的月季扛不住干旱和硝烟火焰,剩了一把枯黄骨削的干刺,一旁却有新泥,似乎有人刨开过。
关郁仪以为,北平城不懂事的少年孩童没那么多,不会闲到一个荒园里挖坑。
土层很浅,她不过用手挖了个五六公分深,就摸到了硬物。
坛子?
和北方冬日里酿酸菜的坛子很像。之前有幸尝到过邻居家的酸菜,不能说一模一样,这坛子有点小,但确实勾动了一些记忆。
关郁仪抱出来坛子后本想直接打开的,手放到坛口边缘,犹豫了一会儿。
董语生和齐望站着不敢插手,听她问道:“再怎么不讲究的人家也不会用酸菜坛子装骨灰吧?”
为什么这么说呀!
“肯定不会了。”关郁仪自己把自己逗笑了,自语道:“齐朔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烧成灰装坛子里埋在地下,不可能……”
她笃定绝不可能。
齐朔这人对生死之事看得像是个隐士,她曾说:“死去的那日,想着埋到土里再种一棵树,最好会开花的树,倘若春日里有一朵花因我而开,这一趟来得不冤。”
关郁仪那时候笑她,“你简直不像个搞钱的。”
现在她正颤抖着打开封坛的盖子,蓦地又住了手。
董语生和齐望不解,但知道此时不能打扰郁仪姐。
只见关郁仪开坛子的手半途而废,恭恭敬敬地把坛子放回原地,用手把土盖严实了才起身,不见半分悲戚。
“走吧。”
齐望:“去哪?”
“去接你朔姐姐。”
董语生和齐望都没看到坛子下有什么,摸不着头脑,怎么忽地郁仪姐改了主意,信誓旦旦要去接朔姐了呢?
关郁仪便走边嘟嘟囔囔说道:“她还敢给我留信儿,留得那么浅,一个人走得潇洒……”
可嘟囔着又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董语生回头盯着埋回去的坑,好歹没亲自动手掀开再看。
其实坑底下没放什么,只有个铁盒子让坛子压着,盒子里放了张纸条。
“戊寅年暮春,温柔的春雨滋润着花田,我不能告诉你。”
没有误会,绝不是误会,这就是齐朔留下的。
戊寅年的春末,蔷薇堪堪到花季,含苞待放,有一场淡淡的春雨。
女先生教她的学生读诗,这种东西哪是能教得会的,一首诗不同的人读来心境各有不同,关郁仪和齐朔全然没有相似之处,连悲喜都不相通。
正因如此,关郁仪记得那首小诗,清丽宛然,辞格反复一句话。
【我从未长眠,我不在那里。】
齐朔没有死,这句话就是她留给关郁仪的。
她说,温柔的春雨滋润着花田。花开了,我一定见到你,然后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