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等春 ...

  •   三段字是一个人写的,却相差太多。

      像是关郁仪的心境有所变化,齐朔笑着笑着泪盈满眶。

      在金陵的时候关郁仪一度失去希望,想到死亡,想到朽骨和绝望,她愿意为金陵殉葬,甚至连死去的尸骨仰望何处的天空都想好了。

      可齐朔问她怕不怕,她很怕,却也不怕。关郁仪从那时起就已经把簌簌当成了她的故乡,就算只有爱与喜欢也足够了,所以她们不怕分别,也不愿告别。

      尚且想不到毫不作为的将来在哪里,但这不是抛弃。

      齐朔压低了圆帽,没有再看剩下的纸张,闭目小憩。

      此时又一次北上的关郁仪,剪掉头发,穿了一身男装,走到人群中平平无奇。

      中原腹地,涛涛的黄河两岸,徐州失守,侵略者沿陇海线西进,中原太过重要,政府下令“以水代兵”,炸毁黄河大坝。

      关郁仪迈出去的第一个脚印就告诉了她人间的残酷,千顷良田顷刻间被淹没,数以千万计的百姓失去了家园,更有些在河流暗道里挣扎,哀嚎恸哭。

      当夜的关郁仪躺在山上的破庙里,和一群抽噎的百姓缩在一起,黑夜里的月光足够让她看清楚他们脸上的泪痕和双目的绝望。

      夏日的夜里虫鸣声阵阵,茫茫水声也终于安静下来,可下游河道的呻吟之声一刻不绝。

      一夕之间,洪水倾泻而下,男女老幼冲散在泥沙下,善水的人也挡不住河流天然具有的压倒性冲击,徒劳在水里挣扎。

      上下扑腾的肢体动静越来越弱,奄奄一息冲击到河床和河下游的礁石上,痛呼呻吟。

      哀婉凄绝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歇,和上近在咫尺的啜泣低咽,竟如万鬼同哭,分不清地底人间,长者们老泪纵横颤颤巍巍道:“淹死了好,总好过鱼蟞啃食……”

      吓哭了人群中半人高的小孩,次日天明,河水浑浊不清,浮尸面朝下倒扣,却连血迹也看不清楚。

      关郁仪暂时在这里停下了脚步,是什么心思她自己也没搞明白,但就是没办法继续迈起脚步,她没有能力帮助这场战争获胜,但能将消息带到全国。

      她开始做一名随军记者,硝烟和炮火中来往,照片和文字记录下一切,轰炸机和炮火中,枪林弹雨中,侥幸活下来的时候总要抽空感谢一下柳和湘先生——多亏她教的防身术,别的不说,至少身体足够敏捷。

      靠近战场的那些时候,后勤伤员有的伤得太重,濒临死亡,关郁仪也会去看他们,有的不过十八九的年纪,要么面临终身的残疾要么不多时没了性命。

      伤员所在的地方总是充斥着酒精和烈酒的味道,她早已适应了。

      此时的穿着打扮虽是个男人,却没学到柳和湘和齐朔的十之一二,故而好多人都知道她其实是个姑娘。

      在真正在血流满地,腐骨如山的地方,男女并不重要,生命依然珍贵。关郁仪除了拍照和记录外,还会给那些不认得字的战士代写书信,有的写了交给她保管,有的拿走寄出去。

      寄出去,寄到了哪里?又收到了?收信人还活着吗?

      问这些问题的人都是蠢人,但战火里非要送家书的人也未见得有多聪明,倘若是遗书,流离失所的魂魄再找不到归路可怎么办?倘若不是遗书,万一变成了遗书怎么办?

      有的人以为愚蠢,有的人却是慰藉,尤其是家中尚有等候的人。

      关郁仪代笔写的最多的是对家中等候的青梅阿妹,用不到她学的许多辞藻修饰,更不必说山无棱天地合。

      “等战争结束了,我就回家娶你。”

      “要是我没能回去,你看着谁家的儿郎俊俏就嫁了吧!”

      无外乎两种措辞,听起来都不吉利,但关郁仪都会帮他们写下来,或多或少夹杂了些对家中兄弟姐妹的嘱托,不一而足。

      剩下的还有写下来的,不知道抱着什么念头交给了她保管。

      关郁仪却知道为什么,她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如果生死不知,亲人再见无期,那封信会跋山涉水,横渡千里,迢迢不逾由这个坚强的姑娘送到亲人或爱人的手上。

      ——哪怕我没能回来,哪怕我尸骨葬于山川,我保护了你们和你们眼前的这个送信的姑娘。

      她是希望。

      太沉重了,关郁仪不敢轻易担负,因为那意味着她要更加小心翼翼地珍视这条命。她努力记住写过的信,所代之人,时不时的走到伤员处承担这么重的希望。

      年轻的护士忙里忙外仍旧顾不上所有人,有的实在没救了,最后睁眼想记住的不是痛苦就会想和关郁仪说说话,什么话都说。

      “我家里娶了媳妇儿的,还有俩闺女,我媳妇儿泼辣得很,老母向着她,无法无天的,等回去了,老子一定好好治治她……”

      关郁仪静默听着,不作声记下来他胸前缝着的名姓和家乡。

      “她长得漂亮,是个会过日子的娘们儿,手巧勤快,老子要是死了,她还不得嫁个好人把老子忘咯。”

      还是舍不得,老子辛辛苦苦娶回家的娘们,给老子生儿育女,照顾老母,我又怎么舍得她守一辈子寡。

      回光返照的精气神就这么一点,病床上的人死死攥住关郁仪的手腕坚定又不舍艰难道:“……有机会告诉她,让她改……嫁,下辈子……下辈子……”

      下辈子怎么样他没有说。

      最初特别不适应,因为没办法适应,关郁仪要靠近炮火才能拍出清晰的照片,在热浪和灰尘里留下印记,许多代笔的信都仿佛遗书。她越来越辗转难眠,越来越瘦削,也越来越敏捷。在短短几月后就已经能面不改色按下快门,神情淡淡的记录伤兵的地址和名姓,无声祝祷来生生在安乐的世道。

      她还结识了不少文字工作者,互相交换消息,金陵的、北平的、沪上的……

      北平沈家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火烧了一天一夜,焦墙烂鬼,生还者不知去往何处。

      沪上一造酒的厂子贩酒给东洋人,厂子的老板和老板娘在租界里逍遥自在,人性泯灭,道德沦丧。

      金陵城开始收容别处的百姓进城,虽然依旧民不聊生,报纸上却登了“还都于民”的消息。
      汪姓人士签订秘约定,彻彻底底地投敌卖国。

      这才是关郁仪孤身一人的第二个年头,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习惯了动荡和随时可能迎来的死亡,适应死亡是件可怕的事。

      国人战士以巨大的牺牲换来了战略相持的阶段,民间和有组织的抵抗侵略团体逐渐胜利,趁着这个机会,她决定再去故地看看。

      又一次回到北平,本就不怎么熟悉的街巷愈发陌生,八大胡同还在,故人不见了,她特意到沈府的旧址去看了看,蛛网落灰,朱门上的红漆脱落。不到三年光景,繁华一时的沈家已成过眼烟云。

      倒是曾和沈家定下姻亲的宋家一如往昔,沈家当汉奸那段时候嫁出去的沈青随他的丈夫回国,近来没听有什么动静,如此,又是一场如梦幻般构筑安定的泡影。

      从前的关郁仪在金陵城见过,她那时还道,世道好与不好,总有人过得好,也总有人如丧家之犬。真正见过了为家园和平安定流血牺牲的战士后,她不会天真地活在幻影里,那会使她的簌簌以及千万同胞的牺牲毫无意义。

      我们需要的是彻彻底底的胜利。

      天坛公园附近的实验室关郁仪没办法靠近,她南下到余杭等地,途径别人的故土,能带到的消息都带到了,却又在此地亲眼见到了另一桩惨无人道的事实。

      轰炸机上落下的炮火摧毁了田舍房屋,当伴随飞机的轰鸣声落下的只是些跳蚤老鼠、破棉絮破布条的时候,随之而来的事更残酷的绝望。

      鼠疫和霍乱在人群中蔓延开,死亡人数高达百十人,死相凄惨。

      关郁仪拍到的寥寥几张照片足够作为证据,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她想起齐朔。

      如果是齐先生在,一定能够控制鼠疫蔓延,控制死亡人数继续增多,就如同她在金陵一样,安抚人心。

      鼠疫说到底还是瘟疫,纸上谈兵虽有些不切实际,但书中所写的知识总还有些用处。

      关郁仪用干净的面纱蒙住口鼻眼睛,用艾草熏过全身后,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人集中焚烧死者。

      挨家挨户告知每日进出门必须用艾草熏蒸,沿街泼洒石灰水。

      空投的棉絮焚烧,虫蚁只能用艾草,搭建了简易的居所,并告知人群,倘若家中有寒颤、高热不适的人,必须到居所来。

      毕竟没有经验,此举只能暂缓鼠疫的传播,关郁仪几乎要绝望之际,终于等来了天降的专业人员。

      专业的人做专业事,但同胞被视如蝼蚁般残害不能坐视不理。

      尸体解剖后也有大量的事实证据证明侵略者的罪行,医生写给政府卫生署的调查报告里详实详尽,关郁仪的照片留给了报社。

      由于鼠疫封锁道路和消息,等到尘埃落定后,已经不知年岁几何了。

      只知道,她一个人,渡过了又一个漫长漫长的冬天。

      诗人说,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可她怎么都看不到抽芽的绿柳和似锦的繁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