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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我的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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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的寂静无言,还是董语生和齐望进来打破了沉闷。
见气氛有些不对,董语生道:“那个大学生走了,朔姐好长时间不出来,她偷听被郁仪姐发现了?”
齐望:糟糕,没有及时捂住语生哥哥的嘴。
齐朔无语半晌,关郁仪含笑轻瞥她。
本来没让发现的,你这嘴一瓢,全抖搂出来了。
齐朔当机立断认错,“下次不会了。”
关郁仪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齐朔微微恼了一下,“那姑娘登门我就说了句上茶,她说我是封建糟粕,你不帮我说话我当然要听听你们说什么了。”
越说越理直气壮了,一时间关郁仪竟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年纪大的那一个。
齐望拉过语生哥哥,凑近他耳边道:“玉兰花开了,我前天跟门槛上听见邻居说那个可以炒着吃,我想尝尝。”
昨天炒的就是这个菜!即便迟钝如董语生也知晓这是齐望有意这么说的,当即跟他一起出去了。
关郁仪轻笑,“先生,我性格扭曲吗?”
齐朔微笑,“不,不扭曲。”
“哦,这样啊。我倒是很想知道先生口中说的,那个性格扭曲的人,他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呢?”
齐朔:……掉坑里了。
摸着自己不知道还在不在的良心再说一遍,“一点都不扭曲啊!”
关郁仪不依不饶道:“哎呀,怎么不说话了?那您怎么知道她见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你了?”
齐朔:“不,也可能,是我见她的第一面就对她心生好感,见之难忘,思之如狂。”
此乃谎言。
呵,彼时齐朔身上背着婚约,且根据她后来小半年的行为,绝不是那时候就心动的,关郁仪嗤笑道:“哼,你个骗子!”
“喂喂喂,你这样可是在胡搅蛮缠了啊!”齐朔恼怒道:“不带这样的。”
“故人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是小女子,胡搅蛮缠就胡搅蛮缠了。”关郁仪道。
“我也是!”齐朔掷地有声道:“女子,大姑娘,我也是。”
“但你还是先生,嗯,齐先生。”关郁仪好笑地默了一会儿,定了定心道:“是我吗?”
良久不曾听到回答,自信的关郁仪心底又些动摇,该不是我自作多情吧?
哪闻声声长叹,像是极难启齿一般,齐朔叹道:“乖啊,除了你我身边还有旁的人吗?”
门口没走远的董语生和齐望齐齐探头,嗯,我们俩不是人。
关郁仪想了想也是,没有其他人了,抬眸撞进一双含笑眸里,盛满了星河般的闪烁期待,像是等着她说两句中听的情话来。
再不济,齐朔心说她这也算告白了,另一个当事人心中有她没她,情分深浅,或多或少该说几句话告知她一下。
而关郁仪,不拒绝,不负责,也不说喜欢,她的神情淡淡,齐朔好似迎头大太阳底下顺头浇了一盆水,还不知道温的凉的。
关郁仪嘴唇轻启,否认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没有喜欢你。”
齐朔脑子有一瞬让春风糊住了,呼呼的风刮来了点凉丝丝的甘霖,糊死的脑子又开始运转了,且是飞快高速地转着,发热滚烫,偏偏有个小扇子携着清神醒脑在降温。
偏偏关郁仪不知足,一板一眼认真说道:“是第一次去你的园子里,暖夜风声,蔷薇馥郁,那次才有一点点喜欢的。”
“真正喜欢上是因为甜腻腻的梅花糕,第一次有想和你共度一生的念头实在去年过年的时候,一个小姑娘点拨的。”
齐朔唰地一下脸红了,几次张口欲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有点刺激。
少见齐朔有这样哑口无言的时候,关郁仪挑眉揶揄,“不是吧,我还道我们心意相通,自不必说,这么多话是多此一举。”
齐朔清了清嗓子道:“嗯,心意相通挺早的,话说得不多。”
她清亮的双眼骤然凑到跟前,右手与关郁仪的左手十指交握,心想输人不输阵,凑到耳边轻道:“以后每天都可以说。”
这人把脑袋搁在她肩上,关郁仪闲着的右手顺手摸摸,细软的头发,像只猫一样,软乎乎地还蹭一蹭。
齐朔瓮声道:“你否认也没有用。”
关郁仪:?
“我就是知道你见我的第一面就喜欢我了。”
“也没差几天啊,第一见你和第一次去你家隔的时间不长,你怎么这么自恋,非得我是见色起意,一见钟情?”关郁仪心说,我什么时候喜欢的我自己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齐朔今日丢了好大面子,她想讨回来。
“我有证据。”
关郁仪愕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
“你现在还能闻到我身上的槐花香气吗?”齐朔问道。
“能啊,一直都能。”
“那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闻到了吧。”齐朔肯定地说,笑得愈发粲然,“没有槐香,从来都没有。那时候不是槐树开花的季节,我从不用槐香的精油香水,天地良心,只有你一个人闻到了什么不知名的香气。”
没有什么体香,那时候的小巷子里,从关郁仪闻到花香的时候,就说明她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选择了这个人。
关郁仪还在嘴硬,“闻到了……不存在的香气,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但我记得那时候给了你一方帕子。”齐朔意有所指,看向卧室的方向。
殷殷絮语都不必说,收了人家的手帕,明明一直收着,逃难的时候都没丢了,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吗?
关郁仪认栽了,她转头和齐朔交握,面对面互相倚靠对方的肩头,正色又无奈道:“你心知肚明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咱们说不定要在一起生活多久,留些神秘新鲜感才不容易腻。”
齐朔轻笑,却不做声。
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棂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关郁仪眯着眼望,舒服地仿佛看见了高山顶上的白雪,那一点点落在心尖上,安逸的悸动似乎能到地老天荒。
董语生和齐望搬起来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等屋里俩人腻歪够了,因为离别之期将至。
这才是齐朔和关郁仪,他们一家人心照不宣的事。
齐朔不会久留在西南,她的工作在明争暗斗和纷扰里,这是关郁仪从到北平的时候就知道的事实,伴随危险,不许她有太多的牵挂。
董语生医术尚可,他年纪还小,不用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医者无论在哪都能治病救人,齐望的归处反倒是个有待商榷的问题。
因为关郁仪也不会留在这里了。
早在她猜测关章仪的经历时就决定了,特别是有了金陵的经历之后。
侵略者犯下的暴行,他们想要粉饰太平,不允许记者传播,甚至妄图以谎言来掩盖罪行,关郁仪不厉害,但她见不得这样的是非混淆,黑白颠倒。她家老父亲是记者,相机和胶卷不是稀罕东西,她不做正义和公理的使者,她要做忠实的记录者。
记录关章仪所遭受过的暴行,记录金陵死去那日的惨状,记录100和病马厂。
监狱、难民所,这些就是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们堂而皇之将我们的同胞视为刍狗,个人之力微弱微小,关郁仪只是猜到到东北、北平还有金陵都有他们的实验室,她阻拦不了暴行,至少,能将他们的罪行昭告天下。
齐朔隐隐能猜到些,众多的线索联到一起,从金陵投毒的少女,没有证据的屠城暴行,到北平城便宜舅舅说起的监狱,苏斓说的国际公约禁用的生物武器,给关郁仪指明了一条道路。
她记得从前的不甘与怨恨,可以平息仇恨的怒火,却怎么也不能替枉死的人粉饰太平。
齐朔不拦着她,却没想到是不告而别。
……人还不傻,还知道拿钱。
想来是知道分别时没什么话要说了,又或者,此行凶险,怕说的话会变成最后的话。
关郁仪走后,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苏斓后来来过一次,但没有见到她相见的人,照个面的功夫又走了。
她再来的时候,只余了董语生和齐望两个人。
西南毕竟还算太平,一个十五岁会医术的少年拉扯另一个小孩子日子不会很艰难,齐朔和关郁仪走前给他们留了一笔小钱,谁也没有说,今后何处逢。
齐朔走得轻盈,提了个木箱,简单带了几件衣服,怀中塞了封信和一条手帕。
手帕是在关郁仪的枕下找到的,她本以为只有一条手帕,却不想还有好多张折叠四方的纸张。
钢笔的墨迹干涸了好久了,也有新写的。
齐朔笑着心想,不是最近才写的,但是最近才和手帕放到一起的。
她没有看,只是贴身收着,放到心上,虽然她总要一封一封拆开看。
纸张折叠两次,略有些泛黄,不必掀开,其下秀气的小字标注了日期——不愧是代笔写了好多封信的人,经验老道,体贴暖心。
登上火车后,齐朔拆开了一封,其上的墨迹分明,看来不是一次写下的。
其上书,
致我永远深爱的女先生:
先生,我舍不得金陵。故乡离我远去,我愿随她远去。曾梦见过航海者,漂流北方时遇见的坟墓,许是葬着不少遗骨。
我想山和水留在这里,我愿随你而去。簌簌,你是我的故乡。
簌簌,我才不到二十,假如能到古稀花甲,鹤发鸡皮,那还有至少三十年、五十年的光阴等你,爱你,可家园等不了那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