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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余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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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必须要赚,吗啡必须要有。”关郁仪笑道:“你跟我说这个,让我想起来一句话,古时候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苏斓先是一愣旋即笑道:“倒也没错,倘若咱们什么都不懂,顾及眼前的饱暖,这些烦恼惆怅也轮不是,想想后面那句男子有德便是才,足见苛刻。”
鸦片大烟的事且不论,救人救世说了句空话,穷且愈艰。
“金陵遭屠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消息传出来,法西斯行径一旦被国际上知晓,对侵略者不是好事,他们瞒了下来,没有实证,意味着百年之后,他们可能会抵赖。”苏斓沉思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关郁仪:“有证人,活下来的都是证人,女大的教务长是位外国人,她有写日记的习惯。不管施暴者还是中立人,否认金陵的罪行或是粉饰太平,鲜血唯有鲜血才能洗刷。国人信奉那么一句话,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而生于不义者,自当死于耻辱。
偷听的齐朔无声笑了笑,苏斓也好,关郁仪也好,小姑娘们都很好,好到她这样的师长没什么用。
屋里又传来了声音,苏斓不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无意向外看了看,轻声道:“你那个先生,看着出身富贵,可听你说起来,你们吃了不少苦。”
“齐先生出身用富贵来说太含蓄了,不过她从小吃苦长大的,而且这些时日也算不得苦。”关郁仪不知道该怎么说,以齐朔的本事,她要走,拖着三五口人一起走也不是问题。
“她愿意留下来。”
关郁仪万千的话只总结了一句,苏斓点头表示她已经懂了。
国难当头,生死不惧。即便不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年轻人都在心底默默问过自己。
我能走吗?我舍得吗?
不能,亦不舍。
苏斓走后齐朔推门进来,见关郁仪在笑,问道:“见了故人就那么开心?”
关郁仪:“他乡遇故知,你要是在异乡遇见老友也会高兴的。”
“所以你这几天在门口陪着小望东张西看。”齐朔伸手揉乱她的短发道:“我还当你是在等张鱼或者以前的同学呢。”
关郁仪似是刚想到这一茬,“西南这么大,而且小鱼儿和她丈夫都是商户,怕是不好找。”
“哎,合着你这么些天就只等了一个苏斓是吧?”齐朔无可奈何叹气,“小鱼儿是不好找,但和她丈夫捆到一起来找的话,可太好找了。”
“张鱼同学嫁的人姓孟,叫孟逢水。他们到西南后并无他长,商户出身仍走了老路,造酒贩酒的,因有根基在,所以短时间内就闻名了。”
关郁仪直觉以为不大好,便道:“造酒,卖给谁喝?”
寂静无声,齐朔停顿了许久,缓缓道:“东洋人,侵略者。”
关郁仪听到自己艰难晦涩的声音说道:“那他们……别人怎么说他们的?”
无外乎就是狗汉奸之类的,齐朔没有回答,但也能猜出来。
“我还以为你第一句话是要骂他们。”齐朔道。
“我知道小鱼儿不是这样的人。”关郁仪心想,世道能把人逼死,把好人逼成坏人,把忠义逼成邪佞,连避之不及的大烟鸦片也会有益,和东洋人做生意的凭什么不能是好人。
她们认识一年光景,张鱼已经做了二十年的好人。
“她确实不是这样的人。”齐朔坐到椅子上,随手翻了本书,无意念出声来。
炉火熄灭之际,我们才探索和星辰的联系。
炬火化为星辰,绝不是唯一的光。
“这是张鱼离开西南时留下来的信,本来是要寄给你的,金陵惨案没能寄出去。”
齐朔从身后取出来几封信,关郁仪接过来却问道:“张鱼他们应该没有在西南待多久才是,这些信你从哪里来的?”
“稍微一打听,她现在算是知名人物,离开的时间也不算长,之前住过的地方留了人照应,况且这些信里写的都是家常,没人拿。”齐朔丝毫不掩饰她已经看过信的内容了。
关郁仪狐疑地展开,挨个看下来,满腹牢骚,夹杂匆忙嫁人异乡为客的惆怅与慌乱,无疑是她刚到西南所写。
“到安全的地方了,这里好多嫁人的女子都是小脚,三寸金莲那样的,晋地也有好多,之前不注意,不知是何毛病,到陌生地方下意识向人群的下方看。这种事之前不在乎,忽然间有些堵心。逢水他说,庆幸我家里人开明,没有给姑娘裹脚,不然跋山涉水遭罪不说,若有一日逃荒逃难都来不及。哦,忘了说,孟逢水,我丈夫。”
“你还好吗?齐先生还好吗?还有大家都还好吧?应该是蛮好的。唉,这边有好几所大学迁过来了,有个特别好笑的事,有个学校农学院的动物也搬过来了。我去别人的大学里蹭了几节课,教授国学国文的课程。我想,对那时候跟你说的,新时代与旧时代的人订立婚约那事的看法。
这封信写得有些长,但我知道寄不出去,就当是在闲着无聊打发时间了。
德才兼备的文人先生比比皆是,大多都是崇尚自由恋爱的新人,偏偏有个家里做主订的旧未婚妻,像是个怪圈一样。这么说也很奇怪,我们身边的像是我、沈岑梅、齐先生,订立婚约这种事算常见了。
大多都是遵从婚约再养外室的,与对错无瓜葛。旧时代的人想必将退婚视为奇耻大辱,如此不是大错,虽仍有赶潮流的嫌疑,不过我见着大先生们谈吐不凡,学识渊博,真正为国奔走就想明白了,私德不算有亏,更惘论功绩不菲。哎呀,不知道我在写些什么。”
关郁仪看得不仔细,字迹潦草凌乱,可见小鱼儿写这些的时候精气神不太好,她看到这儿的时候倏然笑了,齐朔问她,“怎么笑了?她写得也不好笑啊?”
“我就是忽然觉得我们好像老了一样,你看小鱼儿经历见识了那么多,明惠更不必说了,苦难催人老,即便是沈大小姐也有诸多无奈,还有我,战火流离,见过饿殍冻骨,好像历尽沧桑一样。”
齐朔还在撑着下巴装嫩,她姣好的面容说是十八都有人信,“你才多大,今年虚岁也才二十,你要是老了,我岂不是在土里埋了好几年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关郁仪遣词造句想了良久,“也可能是我之前活得太安稳了,没见过大世面,所以觉得最近半年以来经历的事都能做老来谈资,讲给小辈听了。”
“老来谈资?你想得长远,不过做老来谈资吓唬吓唬孙子辈儿的确实够格。”齐朔温声笑道:“老远了,从如今活到长命,寻个相扶之人,生儿育女,坎坎坷坷的……”
关郁仪听到生儿育女的时候就知道齐朔误会了什么,她眨了眨眼先发制人。
“齐先生。”
好久没听她这么叫了,齐朔疑惑“嗯?”
“您还想寻个相扶之人,生儿育女?”关郁仪道:“那您想找个什么模样什么性格的,可是已有了目标?”
齐朔一愣,心说这就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明明是她起得头非要说什么老来谈资,什么小辈的,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反被抓了小辫子揪着不放了。
打定主意不惯她这毛病,齐朔轻轻点头道:“嗯,算是有目标了。模样俊俏还有些秀气,家世出身也不错,认识有段时间了,至于性格啊,有些扭曲,最促狭不过,但很善良,莫名的偶尔很乖,我看上她有一年了。”
关郁仪:“……真的?”
“真的。”齐朔得意地笑道:“哎,我还知道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喜欢我。”
关郁仪:有种是在说我但又不是我的感觉,毕竟我性格不扭曲。
她举高了一点信,挡住眼睛悄悄翻了白眼,决定先放过这个话题,展开下一封信。
“不知你们能否见到这封信,但愿展信舒颜。
金陵噩耗传来,不知道郁仪和齐先生好不好,是否平安,我这些闲时的信大概永远也寄不出去。
西南的田野里开着漂亮又有毒的花儿,这些花儿在我们那里不让种的。逢水说,大战要来了,就算日后还能回到故乡,只怕也是断井颓垣。
他让我不要想那么多,他自己却每天东奔西走的,我看着很心疼,就问他忙着做什么,他说他打算跟东洋鬼子做生意。
我整宿的睡不着觉,起夜见书案上写着几行小诗。
我言不由衷,出卖把我当成朋友的人。
我收买人们的良知,对祖国的名字表示厌恶,
甘心忍受遗臭万年的骂名。
忽然间很想念晋地春天田埂上遍野的油菜花,黄澄澄的,比这里的花漂亮很多。西南不是故乡,我们有家难回,却原来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关郁仪读完后心里堵得慌,她知道那几行小诗的出处,齐朔也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堵心。
诗名《间谍》,齐先生很熟悉,半路走文学道路上的关郁仪不敢说博览群书,但诗作读过不少,关郁仪记得去年在齐先生小院门口听到的梁延咏对齐朔的规劝。
齐先生在他们眼中是个隐匿身份搞情报的,即便如此,梁延咏让她早日抽身,只因为搞情报的不会有好下场。
以关郁仪和齐朔的关系,她知道了更多齐朔的隐秘,相伴而来的更多危险。
如这首诗写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