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六老板

44、年关

　　闲着檐下翘二郎腿的两人，依稀间能听到院里边堆雪人便说话，心下没注意听不大清楚。两个穿着厚棉衣的人，滚着个球，院子里来来回回，雪球慢慢变大，但其实还是很小。

　　毕竟小院就这么大，齐望不是贪心的小孩，他知道堆的是他自己，就不强求要跟他一模一样了，最后的成果只有他一半大，而且奇丑。

　　丑到齐朔差点拍大腿哈哈大笑，好在她还记得自己是个有涵养的女子，于是她安慰齐望，“乖啊，和你很像了。”

　　听不出是在夸谁，齐望完全没有被安慰的感觉。

　　他心情莫名，和语生哥哥一起玩去了，低语声中依稀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你跟沈岑竹讲的行医故事，我还要听。”

　　董语生疑惑，“我跟他讲的都跟你讲过了，你要听几遍啊。”

　　齐望：“我忘了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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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檐下的齐朔忽然笑道：“说来这小半年一直靠你养活，我却连一封你代笔的信都没见过。”

　　关郁仪歪头看她，似笑非笑。她不喜欢说话拐弯抹角的人，不幸的是，她自己又不喜欢平铺直叙，但有些时候，有些话说不出口，总要有别的方式来说，不过她觉得，还不是时候。

　　“先生是要检验学生的文笔吗？”关郁仪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冷不丁地伸到齐朔的脸上暖手，凉凉的，不暖和，但也比她的手好很多。

　　“嘶……你别摸我。”齐朔抽了口凉气，嗔道：“我可是你的先生。”

　　“嗯，先生。”关郁仪无所谓，齐朔真的讨厌的话直接用手扒拉下来了，可她两只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像是懒得动。

　　过了没一会儿，搁在脸上的手开始发热发烫，习惯了也就没话了。

　　关郁仪道：“你打算就这么留在北平了？”

　　“就这么……你这话说的我好没出息。”齐朔道：“不过我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你是在北平待得腻味了？”

　　不是腻味啊，是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活着就是虚度光阴。

　　“那天来的便宜舅舅说了一堆废话，说得我心里有点烦。簌簌有自己的事要做，我想去西南见见故人，然后去做我能做的事。”

　　齐朔一怔，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你说你要一个人走？”

　　“嗯，青山不改是，绿水长流？”

　　“别啊，我还没答应呢，你让我想想。”齐朔把她的手拿下来，笑道：“好歹有情分在，说走就走也忒冷漠了。”

　　“我没有说走就走，等开春，春天过了。”

　　董语生和齐望没有听到这番话，却觉得家里的气氛好得莫名。

　　过分温柔的朔姐和郁仪姐姐，还有北平城里的死气。即便是这么寒冷的冬季，城上盘桓嘶鸣的黑鸦仍不肯歇。

　　此时的沈家情况也不大好，沈家的小姐做了卖国贼，本该与沈大小姐结亲的人家成了东洋人的走狗，足见沈家的下场。

　　早前沈老太爷一力把沈大小姐和宋家小少爷的婚事退了，沈家上下蹑手蹑脚了几日，不多时就想明白了。

　　大小姐自己也知道，宋家一家子走狗汉奸，定亲的时候欢喜，再欢喜也打不过家国大义。

　　想通了，也就那么回事。

　　临近年关，沈岑梅悠哉游哉的牵着弟弟的手买糖吃，西洋人传进来的水果糖味道不错，沈家人都喜欢。虽说没有以往一大家子过年的热闹，但这年头一大家子没少一个又活过了一个年头，值得二两酒庆贺。

　　就在一家人乐聚在一起的时候，门房老远就喊着，“二小姐回来了！”

　　沈老太爷停杯投箸，沈岑松起身道：“东洋人和咱们这儿的规矩不大一样，沈青妹妹回来，我去招待就好。”

　　一桌子上的亲人都没了吃饭的心思，哪里是妹妹不好招待，是妹妹嫁的人不好招待，但他们畏缩至今平安，肯定有沈青的一部分功劳。

　　弟弟妹妹眼巴巴地看向哥哥，沈岑松无奈，“岑梅和岑竹也来吧，也得时常见见，毕竟是保命符。” 虽然说不准哪天就成了催命符。

　　沈大哥毫不掩饰他利用沈青的事实，从不敢把全家性命系在一个忘了大义的人身上。

　　沈岑梅道：“我听你和祖父说了，咱家要分两头走，家里有人要到陕北，哥哥你要去西南是吗？”

　　沈岑松眼神微凌，“这话可不敢在这时候说。”

　　沈青靠着沈家的地位才能做汉奸，或者说，是沈岑松作为保全沈家上下没遭屠戮的代价，默认了沈青是他沈家疼爱的妹妹。

　　翅膀硬了的沈家二小姐用不上沈家了，嫁人半年了，统共回来过一次，她今日来，倘顾念生养之恩，想必会给沈家留一条生路。

　　招待客人的前厅里，小厮极有眼力劲儿地端茶添水，老嬷嬷赔笑道：“二小姐二姑爷回来了，要去见五姨娘吗？”

　　沈青笑道：“嬷嬷不问问吃饭了没？好久没和家里人一起吃饭了啊。”

　　老嬷嬷道：“小姐嫁的人家和咱家待客礼仪不同，咱家吃饭都坐着的，独独让姑爷二小姐跪着不合适。”

　　眼见的小厮看着二小姐攥着茶杯的手指骨节都泛白了，赶紧拉着不长眼的嬷嬷走了。

　　下人刚下去，沈岑松就到了，沈青同她丈夫微微躬身，家中人不通汉话，她来之前嘱咐过，那位看着还算儒雅的东洋人不做声只微笑。

　　沈岑松夸道：“妹妹和妹夫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惬意得很，大哥就放心了。”

　　“大哥怎么说，可有婚事着落了？我们认识好多聪慧高贵的帝国之姝，需不需要为大哥引荐一下呢？”

　　“既然高贵，怕是沈家没落配不上人家。”沈岑松笑着推过去道：“妹妹之前就和帝国来往密切，致使沈家在军中威信不比当年，你带着咱家的脸面嫁过去了，怎还说这样的话？”

　　沈岑梅那时候还在金陵求学，再回来的时候家里就变成了这副光景，这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华北地区军民抗战的气氛酝酿了好多年，大家默认的就是抗争到底，沈青读书读的是东洋人兴办的国中，就算受到东洋人的影响对那个国家的文化好奇。可一笔写不出沈字来，总该知道轻重。

　　然而，她真的脑子不大清醒，国中的时候明目张胆地亲近东洋人，沈岑松向沈家老爹夺权的时候，脑子有问题的这个在生日会上穿和服，以沈家的身份公开向外媒记者表露倾向，气得沈老太爷差点断绝干系。

　　话从口出覆水难收，沈家失去了军中的地位，不考虑家国大义，沈岑松要考虑的就只有沈家一家的性命。

　　沈青想嫁给她心目中的向往必要带着筹码，那就是沈家所剩不多的威信地位，沈岑松要保家，且他目光放得远，早晚还要有内战。他的军事水平不高，如此算来，自然是舍掉一身剐。

　　沈岑梅知道原委后好一阵痛惜，沈家人日后必得背着汉奸的名声。哎，怕是哥哥以后不好找嫂子，弟弟不好娶媳妇儿。

　　至于她自己，未婚夫宋家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汉奸了，没嫁过去两家自行断了还是好事。

　　“岑梅姐姐呢？哦，我忘了，姐姐的未婚夫同你退婚了，宋家跟对了人，水涨船高，自然看不上姐姐了。”沈青说完自己伸手掩口一笑，自以为千娇百媚。

　　沈岑梅当她在放屁。

　　最可怕的是，沈青明明在侮辱你，还非要用沾沾自喜高高在上的姿态以为是对你的恩赐。

　　沈岑竹看了看哥哥姐姐，天真无邪地说道：“这个姐姐我没见过，她身上的衣服我在别处见过，小望说那叫歌伎，姐姐，歌伎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长大就知道了。”

　　眼看着沈青擦白的小脸更青了，沈岑松幽幽一叹，“不管怎么说，你回来了总得去见见五姨娘，她也想你了。”

　　“不了，家里这样的情况我是不愿意回来了，姨娘我也会接走。大哥你若是早听我的，帝国还能接纳你们，现在你毫无价值，整天在家中无所事事，沈家对帝国没有用处了，姨娘留在这里只会受苦。”

　　“沈家于我并无恩情，我娘只是妾室，要不是我奋力拼了一把有了好去处，只怕我和那些姨娘的兄弟姊妹并无差别，这半年没叫沈家日子过不下去已经算我大度了。”

　　听听人家话说得多漂亮，不可否认的事沈家偏房所生的儿女不招老太爷待见，但沈青一个女子，乱世里读书识字，教养良好，还能在硝烟里有风头无两的时候，沈家算不上亏待她了。

　　可见白眼狼生来就是讨债的，沈岑梅想同她说理，沈岑松拦着她，淡淡道：“既然如此，今后小气些，别再自称沈家人了。至于姨娘，她愿意走的话，沈家不强留她。这会儿你来得不巧，家里在吃饭，没人招待你，办完了事儿自己走。”

　　沈大哥说完领着弟弟妹妹回去吃饭了，顾不上二小姐铁青的脸色。

　　虽说早知沈青的秉性，真正听了这话还是有些心寒。

　　此番撕破脸面，那北平就非久留之地了。

　　那厢沈青和五姨娘说了什么一家子人都不知道，反正五姨娘没跟她一起走，从那之后生了场大病，困守小院里，不再露面。

　　大年过得没滋没味的，不出正月，忙忙碌碌的沈家人有的开始收拾东西了。

　　却说关郁仪和齐朔这边，出奇地平静安详。

　　关郁仪默默收拾东西，齐朔帮衬着列出来需要的，但其实真没什么要拿的，吃饭穿衣就是头等大事，而这两件事，说起来好解决。

　　“你去了西南后去哪？我问了你好多遍你都不说，日后总得有个章程啊！”齐朔道：“要是因为北平不太平，不忍见流离百姓，可以去找我家里人。”

　　齐家人早在金陵惨案前到了国外，齐朔走了又回来了。

　　自从关郁仪说了要走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她很淡然，许是早有预料，淡然来淡然去，心里却越来越郁结。

　　她要去哪里？去做什么？那里太平不太平？此一别，一个说不准就再见无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