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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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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是不是以风水点龙穴发家的呀?”关郁仪不免发问,“您说正经事,露一遮三,说到风月上的时候,神神叨叨的话张口就来。”
乔舅舅知道她不信,伤心一词用得不重,解读起来太多意思了,稍微有些阅历的人都能有不止一种解释。
他知道齐朔不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而古往今来搞情报的不会有好下场,再者世道这样乱,两名女子走失走散的可能有多大,就算最好最好,倘能见天下太平,也不能一生无虞。
嗯,乔舅舅今年快四十的人了,终至孑然,倒也没有立场资质说这些话。
院里扫雪的三人打打闹闹配合得挺好,董语生老实,结到地上的冰用铁锹一下下铲开,冰屑纷飞,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齐望矮小的身子蹲到地上,嘀嘀咕咕,“朔姐姐说堆雪人,雪都硬了,她自己捏雪球,哼哼……”
乔舅舅走到门口也没人理他,这家里在他看来全是小孩子,没由来地轻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郁仪好整以暇靠在堂屋的门窗上,看着苦兮兮的董语生冻得一直在抽鼻子,忽而道:“要不别扫了,北方的风雪大,我看天阴沉沉的,说不准今晚还会下。”
董语生大声道:“郁仪姐!你不帮忙就算了好歹训两句朔姐让她别捣乱,咱家院子都走不过人了!”
“我这不是帮忙吗?” 齐朔细眉毛轻挑,手上动作不停,捏了个雪球,不轻不重地砸向董语生,“语生啊,什么叫你郁仪姐不帮忙就算了,你说你这话偏不偏心?”
齐望深以为然地点头,“语生哥偏心!”
董语生无语,他是偏心吗,是让你们快点干活的意思!
但雪球砸了他一下,又是一个,他躲过去了,雪球略过他就砸了关郁仪满头……
董语生背起铁锹和竹扫帚,默默撤离了战场。
事实证明他做了个明智的决定,满头冰雪的关郁仪随手抓起一把雪砸向齐朔。齐望没了没了堆雪人的乐趣,掺和到两个大人之间打来打去。
他个两面派,一会儿帮着齐朔,一会儿帮着关郁仪,董语生观战途中不忘支起火堆来烤洋山芋。
夏秋交集的时候种在了院子里,当时是听说北方旱灾恐怕会闹饥荒,没想着能种活,意外收获了果实。
个头大的留着当主食做菜都行,小一点的他就像烤着给齐望当零嘴吃,支火的时候不免夸耀,想他堂堂悬壶济世的中医世家,竟然还有种地做菜的天赋。
他烧了一大把柴,支在大门前的走道里,防备着下雪,烘得青砖暖洋洋地,等火灭了,炭火里火星子还在,搬了个小杌子守着洋山芋。
精力旺盛的三个人打来闹去不多时应了关郁仪的话,真的下雪了。
齐望晃着齐朔的手道:“姐姐,雪停了就堆雪人,堆个像郁仪姐姐的雪人。”
关郁仪笑道:“要是堆得不好看,不给你钱买糖吃,过年也没有。”
拿捏住了七岁孩子的软肋,齐望鼓起腮帮子看向他朔姐,好似在询问,“你没钱?钱都是郁仪姐姐拿着?”
齐朔捂脸,不敢辜负他的期待,心说,还钱呢,这年头钱可没有粮食好用。
当时从金陵离开,身上就带了几块金条,租了半年的院子,前几个月粮价骤然上涨,打从宴请柳和湘那次后就没有了。
幸好那时候换的粮食够多,不然撑不到关郁仪靠代写书信换钱。
董语生闻言却是笑了笑,郁仪姐换的可不是钱,街坊四邻有什么换什么,不拘于米面盐糖酱醋茶。
想到这里又蓦然感伤,所谓的养家糊口,实在不是他们流亡之人该说的话。
所以齐望能不能吃到糖看得不是钱,看得是年前找代笔的人家里有没有糖,嗯,再多一把花生就更好了。
不多时,零星碎屑的雪成了洋洋洒洒大片的绒羽,山芋的香气隐隐透出来,董语生去拿烧火棍准备扒拉灰炭,拿过来的时候,三个厚颜无耻之徒已经擦干了头发身上,排排坐在火堆旁,眼冒精光。
董语生:……
齐望还小,朔姐和郁仪姐你们是怎么回事?难道重温童年打雪球还能把心智给打回去吗?
他不敢指望着两个大人能有点大人的自觉,颇为大方地分了两个给两人,剩下扒拉了十几个多半分给了齐望。
齐朔和关郁仪不饿,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吃法好奇而已,齐朔尝了一口后道:“软糯是够软糯了,闻着香香的,吃起了有点寡淡啊。”
关郁仪:“沾点盐味道应该会不错。”
“我觉得糖更好一点。”齐朔有意抬杠。
关郁仪道:“我们没吵过架是么,所以要现在吵一架吗?”
齐望不嫌事儿大,拍了拍手上的灰,磨掌擦拳。
董语生拉他坐下威胁道:“你再闹,下次见了沈岑竹我就告诉他,你其实没认够一百个字,一百以内的加法还算不明白。”
齐望:……魔鬼董语生,绝不能丢脸丢到小伙伴那里!
他安生了后就听那齐朔和关郁仪“吵架”。
“当然是甜的好吃,身为南方人,怎么能有沾酱油沾盐水这样的想法!”齐朔想起来又道:“不对,你祖籍北平,按理说是北方人,这么说来,其实咸的味道也不错。”
喂,不是要吵架吗?你怎么投敌了啊!
关郁仪一怔,洒脱笑道:“甜的味道也不错,关章仪……我哥他就喜欢。我娘清明寒食做红豆沙青团,端午的时候会包好多种粽子,中秋的月饼也是,重阳糕上会撒桂花,糯米粉里加上果脯和红豆,甜得要命,就他喜欢。”
董语生听她说着,不知怎地眼眶里有些湿,嘴里嚼着糯糯沙沙的洋山芋道:“还要饮菊花酒,登高采茱萸,茱萸拿回家里还能做糕的点缀。我奶奶……她做得很好吃,甜又不腻,还有果子和清酒的香气……”
说到最后已是有些哽咽了,关郁仪心知是她的错,说错了话,勾得语生想家了。
齐望年岁小,听着前面说的那些,觉得手里拿的先前味道还不错,如今吃着也没了滋味。他没去过哥哥姐姐们的故乡,从出生起没离开过北平。
语生哥哥说的是他们那里的好吃的,不管是甜的咸的,说着说着就哭了,齐望想那一定都很好吃。
他道:“语生哥哥不哭,奶奶做的好吃,以后咱们也可以自己做。”
年纪太小却是个小人精的齐望,他不知道金陵在什么地方,遇到姐姐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城郊的乱坟岗。因为那女人死了,草席子卷着让人扔过去的,他偷偷跟过去看了眼。
死了,就是没了,不会饿肚子,不会痛,是件不坏的事。他在心底祝福艳羡了那女人一点点——希望她千万别做娘了。
听到那么好吃的糕点,齐望忽地想起来那女人,估计她不知道世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又觉得自己最近有些贪心了,饿不死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想去他们的故乡看看。
他一定也要把那里当作自己的故乡,还要尝尝听起来很美味的糕点,以后,究竟是个多远的以后啊!
细碎如柳絮一般的雪飘飘洒洒落了满地,叠得一层又一层,一个夜晚过去了,一个清晨来了,齐望早早地起床,先去敲他语生哥哥的门,听到了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之后拖沓又迟滞的穿衣声。
董语生当然知道一日之计在于晨了,可冬日的被窝就是像是粘人的伴儿,老伴儿不放你走,撒娇使性的,怎好一走了之。
“小望堆雪人啊,你去叫朔姐和郁仪姐起床。”
嗯,君子不耽于安逸,被窝这么可怕的魔头,他岂能让两个姐姐沉溺其中。
齐望兴致勃勃去敲了敲郁仪姐姐的门,正要提手敲第二下的时候,门从里边打开了。
……不是郁仪姐,是他朔姐姐。
有那么一瞬间齐望以为自己敲错了门,他向门内望去,没错,郁仪姐姐也在,回头指望语生哥哥解释一下,却见他毫不在意,淡淡说道:“自从上回沈岑竹来那次卧房不够,她们就挤到一起了。”
虽然是师生,年纪相差不大,姐姐妹妹关系好住一间屋子也不奇怪,董语生不以为然。
齐望挠了挠脑袋,抬头笑出朵花来,“姐姐答应了我下雪堆雪人的。”
“堆雪人。”齐朔在一家人的脸上扫过去,坏笑道:“堆个谁呢?”
齐望低头手指头点点,关郁仪便道:“雪不大,我看你和语生也不会堆雪人,论可实践性,只有小望。”
事实上,关郁仪在和这三个人合作的时候就发现了,董语生和齐朔这样的南方人没有堆过雪人,作为一个生在北方长在南方的人,关郁仪发现自己有天赋,但还是觉得对不起齐望。
太难了,他一个小孩子要带三个雪都没见过几次的大人,幸好还有靠谱的郁仪姐姐。
齐望抽抽搭搭地把语生哥和朔姐赶回屋子里,留下郁仪姐姐一起奋斗。
手冻得通红的时候,他道:“我们能在北平这样待一辈子吗?”
关郁仪奇道:“你知道一辈子有多久吗?”
“好几十年,至少要三个郁仪姐姐的年岁加到一起。”齐望道:“哥哥姐姐们是一定要回到故乡是吗?”
关郁仪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她其实不太确定他到底能听懂多少,尽管齐望是个特别早慧的孩子。
然后他说了,“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关郁仪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昨天不仅董语生想家了,齐望也想,他的娘亲不可能回来了,现在的家就是他的一切。
之前那些经历使他害怕被遗弃,他知道亲人们会离开,但他更害怕自己不是他们的亲人。
“你都跟齐朔一个姓了,你就是她家的孩子,不然你还想做谁家的?”关郁仪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