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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扫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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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励呢?不是说猜对了有奖励吗?”
“看你想要什么了,我有的,能给的。”齐朔又不打算抵赖,但关郁仪巴巴地讨要,她一时间忘了先前想给她什么来着。
关郁仪看来她一会儿笑道:“欠着,以后想要了跟你说。”
“哎,我倒是要问你,之前当你是闻不得血腥,怎么是酒啊?”
“一直都是酒。”关郁仪不知道她怎么理解为血腥气的,但那段褪色的往事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不过最近已经好很多了,哪里都在打仗,我什么也不会,还想着要不要随军后方照顾伤员。”
大概是戏言,齐朔不好追问她原因,一笑而过后面临一个现实问题。
她把自己房间让出去了,说是两人睡一间屋子,被褥还是只有一床,倘若真是姐姐妹妹亲厚的干系倒还好,偏偏不是。
齐朔摸不准关郁仪的意思,兴许睡梦里喊她的名字只是信任依赖呢?
关郁仪也号不准齐朔的脉,先生对她是很好,但和对齐望还有董语生的好是不是不一样?
这俩人都是不愿意深想的人,又不是小孩,敞开了说未必会比现在的关系更好,索性当做浑然不觉好了。
关郁仪:“委屈齐先生了,今晚只能跟我挤一挤了。”
齐朔:“嗯,乖,幸好是秋天了。”
已经是秋天了,北方的春秋季短,才觉秋寒刺骨时,冬日便至,一场雪飘然而至。
咯吱作响的银粟声四处回荡,一家子懒得扫雪,正堂东西屋前踩出来一串的脚印,董语生和齐望人小,非要沿着前边踩下的脚印走。
俩小鬼小心翼翼,还特地嘱托她们大人,“不要踩其他地方的雪!”
齐朔和关郁仪胡乱应了,只走踩出来的路也不难,谁知大冷天里一个院子站了四个幼稚鬼,竟然转悠出了乐趣。
木门的门环扣动,董语生和齐望相视一眼,都向门口移动,离得最近的齐朔不动声色,给他们让了路。
吱呀作响伴着噗通的倒地声,一个左脚绊右脚,一个脚底打滑,两个下意识拽着离得最近的齐朔……
懒惰的人啊,叫你不扫院子,摔了吧。
关郁仪站在最远处轻轻地笑,推门而入的人缩回去跨进来的半只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是个不认识的人,齐朔镇定从雪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沾上的雪屑,淡然道:“走错了?”
门口的人踯躅道:“这里,是不是住着认识关岁禾的人?”
姓关的?齐望抬头看了看齐朔,董语生用了好大力气才不去看他郁仪姐,齐朔道:“有事吗?”
“我姓乔,是他妻弟,找他的下落找不到,前些年他曾在北平住过的家里,那处卖过一次,但买家逢着战乱离开好多年了,我便想着去那家的人会不会认识关岁禾,正巧就见有人去了。”
齐朔好奇问道:“每个去那里的人你都会找到人家里问这么句话吗?”
来人道:“差不多都问过,那房子前两任主人都不大如意,不吉利,所以去的人少,本就没几个。”
“既是小舅子,怎么姐夫的去向还有问别人?”董语生道:“诚心找人的下落,怎么可能找不到,可见你不是诚心。”
那位乔先生苦笑,“小兄弟说得也对,我找与他相识之人,为的是悔过致歉。”
这话太大,齐朔不敢当着关郁仪的面再问下去,好在一直观望的的关郁仪出声了。
“我叫关郁仪,有话可以跟我说。”
乔先生抬头沉默良久,默默垂泪,“郁仪……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该不记得了吧?”
关郁仪:叙旧……我是真的不在行,虽然,这可能要叫舅舅。
“我害得你爹娘离开北平,也是乔家在你哥的事情上,落井下石的。”
齐朔轻推了把董语生道:“烧茶去,请客人屋里坐。”
大雪封路,便宜舅舅只能踮起脚尖来走路。
齐朔摸摸齐望的小脑袋道:“去把竹扫把还有铁锹拿过来,咱们得把院子里的雪铲一铲扫一扫了。”
齐望不大高兴,“不能不扫吗?”
齐朔:“你郁仪姐姐有得忙了,咱们慢慢扫,扫起来的雪还可以做个大雪人。”
……
屋里的人自然听到了姐弟的对话,乔舅舅怅然道:“你娘也这么哄过我。”
关郁仪好奇他的年纪,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模样,长衫圆帽,金属边框眼睛,眉间一道深壑,平添忧郁。
“你和姐姐长得很像。”乔舅舅说。
关郁仪一时间摸不准他的心思,默不作声心里却道,关章仪才像我娘。
“院里的姑娘是你什么人?”
“是我授业先生。”关郁仪深以为他要寒暄熟稔后再切入主题,不吝啬将她与齐朔的关系说得更亲厚些,“也是救命恩人,还可能,是要相伴很长时间的人。”
乔舅舅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颤抖着嘴唇,面色发白,却不知是为何。
姐姐姐夫一家惨遭不幸,唯独留了这个外甥女的悲痛,外甥女却是个离经叛道的,憋了半晌,他道:“金陵你爹娘……”
“我爹娘死在东洋人刀枪下,关章仪失踪了。”
什么叫失踪了,关郁仪又加了句,“我太慢了,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我把地上的尸骨都扒拉看过,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乔舅舅宽慰,“不是坏事,你哥哥当年那样……总之他福大命大,不会出事的。”
关郁仪倏然笑了,此时她终于相信,这个便宜舅舅是真的,但也确实不来往好多年了。
“我哥当年的事,听起来您很清楚,您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大概戳中了便宜舅舅的心弦,他又沉默了,关郁仪步步紧逼,“我哥他功课认真,国学学得挺好,工学也不差,考大学考到了北方。他一个跟着人群游行宣誓的学生,就算被逮捕进了监狱里,最多毒打一顿就是了,可他们同批被抓的,就他一个人‘幸存’呢?”
“我本来没有联想那么多,生而为人,东洋西洋人,强盗抢劫已经是道德低下了,总不会做出视他族之人为刍狗的事。至少在历经金陵惨绝人寰的屠杀前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关郁仪忽然冷若冰霜,“彼时东北落到东洋人手里,他们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亲眼见到了一种死亡的方式,接触皮肤或是直接吸入药物,短暂地失去行动能力,不多久就会毙命,砒霜不会这么神奇吧?”
她有段时间做梦,总是梦见,女大的小教堂里,那个说自己家世代是做□□和杀虫剂的女孩子,忽地面目狰狞,或是成了关章仪。
乔舅舅却说:“真有这么厉害的药,咱们一下子药倒一大片鬼子,哪里会沦落到这一步。”
关郁仪想了想,大概还是齐朔那时候问她的,倘若有一种毒药可以毒死一大片人,我们能不能这样做?
当初的关郁仪认为可以,但现在她不觉得。
畜生就是畜生,他们可以泯灭人性,不择手段,甚至进行人体试验残杀虐杀人类,我们不同。别说烈性毒药能不能大量研制报复回去,只一点,我们是人,而抗争是为了更好的明天。那就以不能牺牲故园为代价获取胜利。
“那个人死前说的是从100部队学来的,你说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系?”关郁仪道:“其实我只是猜一猜,我爹娘当年离开北平低调行事,关章仪求学半道进了趟监狱差点没救回来,回来却疯癫了,这是两件事,我在找之间的联系。”
乔家舅舅心道:你说了这么多,我还以为你都知道,原来在诈我。
可惜乔家败落,他诚心瞒着的话就不必寻人道歉了。
“关岁禾明面上是个记者,其实是个间谍,这类人呢,自己心里有杆秤,真正卖命办事的那一方牢牢藏着,是我给他漏出来了。”
乔舅舅追忆往昔,北平当初还是军阀混战的局面,关父明面上是个新报撰稿记者,实际送了不少消息到金陵,但他确实不是个重要人物。怪他,在乔家家里随口说了句姐夫撰写的废稿,惹来了祸事。
算不上仓皇出逃,只是拖家带口地离开了北平,定居金陵,乔家人一直都知道,关父的事这便结束了。可惜关章仪北上求学,加入文学社,凭他的资质还算小半个人物,上街游行的时候被逮捕了。
那时军阀颓势已显,乔家看不清局势还上赶着巴结,非但不想着救关章仪,还想着讨好军阀给关章仪一个教训。
乔家没想着要关章仪的命,毕竟有层姻亲的关系在,只是多关了些时日。坏就坏在,错过了那个时机,关章仪那批的被抓的人没能及时放出来。
不久后,监狱里这批人进行了转移,转移到哪儿了,乔舅舅不知,但后来又发生了些事,足够他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东洋人在东北成立了病马所,进行秘密试验,说白了,变着法的折磨虐杀他们口中的□□人而已。
乔家想在动乱中获利,结果却是自食恶果。
乔舅舅道:“我就是想把这些事告诉一个人,好过日后带到黄土底下,顺便再代乔家说声抱歉。”
关郁仪听完他说的,良久沉默,说真的,她不想代替关父和关章仪原谅,乔家舅舅也知道强人所难,不等回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笑道:“也许不该我来说,但今后恐难再见,不说不安心。”
“你爹娘兄长不在,我厚颜说一句。”他望向院子的方向,一字一句颇为艰难地说:“你若是认定了,那人可能会让你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