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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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了吗？”齐朔犹豫了很久才道：“虽然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可一边说着自己要死了，一边喊我的名字，虽然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听了还是瘆得慌。”
关郁仪：……
“您居然是唯物主义吗？之前您还说过是在槐树下沾了槐花仙的香气呢。”这都多久前说的话了，再听的时候有种莫名的不好意思，齐朔好笑地说道：“大病一场真是了不得，敢呛声了。”
“你床头藏着的一大包毒药，回头记得找个好去处。还有那小孩子你不反对我们就养着了，小孩子嘛，别被他误食了。”齐朔若有所指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那包药的用处是麻痹神经，和鸦片的功效相似，那剂量下去，要三五个人的命轻而易举。”
齐朔心想，鸦片中毒而死真是个毫无破绽的死法，关郁仪随身带着想给谁用呢？
关郁仪还在想着梦里的一包药毒死了岸上所有人，果然是做梦，毫无道理。她没有那种剧毒胜似砒霜的药，只有一大包鸦片，还是之前医生开给关章仪的药，每日只敢用一点，她想要是有机会，她死总要带上几个仇人。
求死的关郁仪活了，心葬在了金陵城，以为最后那包药还是要留给自己，最起码是一种不痛苦的死法。
但这时候让人拆穿，想死的抑郁消散了，有种年纪轻轻矫揉造作的羞耻之感，足见世事难料。
“那个小孩子……哎，饿坏了罪过就大了。”关郁仪赶紧岔开话题。
“你不用担心他，语生那小子心肠软，见不得人受苦。”齐朔巧笑，“倒是你，昨天中午到现在，除了一碗浓稠的药灌下去什么都没吃，苦不苦，饿不饿？”
关郁仪摇头，“不饿，你照顾了我一晚上，去歇一会儿吧。”
“不用，不是一整个晚上，我睡了好一会儿的，现在挺精神，我叫那小孩过来。”
齐朔找人的时候，小孩正捧着跟他脸一样大的瓷碗，唏哩呼噜的，听到有人过来后，乖巧地把碗搁到腿上，见来人是齐朔眼睛一下就亮了，想到什么之后一瞬间又黯淡下去。
“你要赶我走吗？如果你要赶我走，从开始就不该带我回来你家。虽然你要赶我走，我很不开心，但还是应该谢谢你……家里人施舍的两顿饭。嗯，你下次不要捡小孩回来了。”
齐朔：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话痨啊！
昨天后半夜的阵仗不大，但他是个临街行乞的破小孩，不警觉点早没命了。是以他知道收留他后那个生气的姐姐病了，好像是他的原因。远近亲疏相较，他以为今天就是他该滚蛋的日子了。
“下次不捡了，再捡回来养不起了。”齐朔道：“不过这次家里那位同意了，你这小话痨还不报上名来？”
小孩错愕半晌，旋即得寸进尺道：“我……我能不能跟你们用一个姓氏？”
混迹市井的小孩都没有名字，那女人死之前给的艺名他不想要。逞凶斗狠的小孩从狼犬的嘴里抢吃的时候，漂亮姐姐从天而降，那时候他心里明知不可能，却还是于一丝的夹缝中幻想，她要是我的家人就好了。
然后他听到周围的人劝她，“他是个小杂种，心善随便捡个人救了都比救这么个东西强。”
他得承认，那些难听的话说的是真的，却又在心底幻想着，如果能有个家就好了，家人，兄弟姐妹，一个姓氏。
关郁仪在屋里躺的不舒服，披了件衣服向外走，正好听到他的话。
昨天匆忙一瞥，现下看清楚样貌，难听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齐姓算是大姓，今日认了这么聪慧的弟弟，倒是要先恭喜先生了。”
齐朔没应，关郁仪先替她认下了。
“既然如此，那就叫齐望。朔月望月，盼你今后圆满如既望之月。”
齐望没想到昨天对他不假辞色的人今天竟然这么好，但还是欢天喜地应承了名字，忙叫声“姐姐”。
董语生听着外面动静，闭着眼睛唇角上扬，干脆地拉过薄被盖到头上，没了吵人的笑声，呼呼大睡。
关郁仪贺过齐朔后，自觉还有些虚，爬回床上去，齐朔带着齐望上街采买。
已经是自家人了，金玉马堂不敢说，合体的衣裳总要有，再者她还记得董语生说的存粮不够。
卖粮食的一条街上，街头到街尾，稻黍麦菽，石灰笔写在木板上的价格，一斤多少钱，但那价格虚高，万八块法币堪堪一斤粮食。
街不长，齐朔走过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她皱着眉头发现，街头到街尾一会儿的功夫，又涨价了。
可怜城中的百姓，战火流离，又要挨饿，辛苦劳作的钱吃不上一顿饭。
她用的不是流通的货币，虽然平素买东西不方便，但黄金没有人不认同其价值，因此倒是不担心粮价虚高，顺利买到了后拎着了拎重量，塞给了齐望，“拎得动吗？”
齐望点头，又听她说道：“姐姐有点事要处理下，你能自己回去吗？”
自己回去是没问题的，但家里人问起来他该怎么说，一起出门的姐姐，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他眼巴巴地望向齐朔，双眼恳切，齐朔便无奈了。
“先跟你回去，告知他们后我再去办事。”
关郁仪和董语生睡得天昏地暗的，齐朔懒得叫醒一个又一个，想着等他们自然醒，谁知等到了晌午。
等人齐了后，齐朔忽地道：“我下午还要出去一趟。”
董语生：“哦，去吧。”他从不问朔姐去干什么，毕竟她闲着无聊也出去闲逛，否则怎么会捡齐望回来。
不过之前从没有特意知会。
关郁仪问：“去哪里，去多久？”
“大概要去个三五日，很快回来。”连句铺垫也没有，齐朔道：“前些天隔壁大娘介绍来代笔写信的好多，你这几天没事儿少出门，在家里写写信。”
“哦。”关郁仪冷淡地回了一字，不再追问齐朔去干什么。
她和齐先生，各自有各自应当要做的事，她已然拖累了很多，不能腆着脸说，我怕你有危险，所以能不能不要做危险的事。
哪里都有危险，走到街上容易牵扯到乱枪混战中，好端端地还可能让轰炸机击中，就是安安稳稳在家里，也有吃饭噎死，喝水呛死的危险。
其实关郁仪确实没有过分担心，不管齐先生站在政权还是党派无论哪一队列，之前他们斗来斗去的，间谍情报战玩得不亦乐乎，但现在有了一致对外的敌人，就算是争来斗去也不能过分，所以关郁仪还蛮放心的。
但齐朔闲着好久，优哉游哉好段时间，既然有麻烦了，就不会是小麻烦。
关郁仪管不了，她也还是没听话出门了，趁着齐朔不在的空档，她想去看看一家人曾经在北平的旧居。
循着模糊的记忆和爹娘们说起的特征，真让她找着了。
据说爹娘离开的时候把房子卖出去了，院墙断壁，院中的老树枯死，还有些摆在日光下缺水了花草，可以看出来新主人逃难匆忙。
关郁仪对此处没感情，却不妨碍她伤春悲秋，十多年前就已经离开的一家人，一丁点生活的痕迹都不剩了。
她从这座损坏的屋舍里走出后，半点不留恋，倒是熟悉的模样入了旁人眼里。
自金陵城逃亡的时候，家里关章仪的日记和爹娘的一些遗物都没带上，她只能靠着脑子记住的那一部分推测。
爹是个记者，姑且算一份营生，记者开罪得人多了去了，哪个屈尊能把他逐出北平，还放任他在金陵生活？更何况时下没几人愿意招惹动笔颠倒是非黑白的记者，除非，不是因为做记者开罪的人，那是因为什么才迁居金陵？
还有关章仪，她一开始是想知道关章仪的理想，宁可蹲大牢也要追寻的东西，她以为报刊杂志上刊登的文学作品就是真相，等到她知道了那是什么，却陷入了另一个谜题里。
抓进大牢里处公开以绞刑的学子无数，死在牢里的人不胜枚举，高喊着爱国游行的学生们更多，关章仪和那位许连枝分明是渺渺之数中的一二，可两人身上的暗伤极多，许连枝被人杀害，关章仪痴痴傻傻地活着，他们又多了哪些特殊的经历？
她这几天要么出门，要么就把自己关在房间想事，董语生和齐望以为她心情不好，连说话的音调都压低几分。
好不容易熬过三日，关郁仪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她回来了没有？”
她？谁？董语生反应了一会儿才摇摇头，“朔姐说三五日嘛，三天四天五天都有可能。”
不与他贫，关郁仪回房继续参禅，就听站在门口的齐望喊道：“回来了，可以大声说话了！”
齐朔刚进门就听到这话，走到关郁仪跟前挑眉道：“你这么吓人吗？我不在家他们都不敢大声说话？”
关郁仪：……冤枉啊！
她是想事情想得有些着魔了，没成想吓着了他们。
但这情景，莫名像是在家里受了老娘虐待，只等着老爹回来迫不及待告状的熊孩子。
关郁仪心想，她现在住的房子是齐先生租的，吃的饭是齐先生花钱买的，这条小命大半条还是齐先生救回来的。
如此说来，自己这么个大闺女当人家孩子娘也不委屈。
相通了的一瞬间，关郁仪不觉得冤枉了，还贴心地问道：“你这么快回来了，看起来事情办得很顺利。”
一声戏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了不得哦，现在的学生跟先生说话你来我去的，都不用敬称了！”
董语生和齐望探头，后者疑惑问道：“谁是谁的学生？”
不怪小家伙这么问，虽然关郁仪称呼齐朔还是先生，他年纪不大却觉得老师学生不是这么个黏糊劲儿。
董语生给他解释，“那边那位客人是郁仪姐的正经老师，朔姐是野路子老师，都可称作先生，郁仪姐是她们的学生。”
关郁仪恭敬鞠了一礼道：“柳先生好。”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望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