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六老板

39、梦里

　　“你跟郁仪姐求求情，她不是那么狠心的人，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孩子死在街头呢？”

　　董语生不解地看齐朔畏畏缩缩站在门口，始终不敢进去叫关郁仪，心道，绝对有问题。

　　算了，他管不了大人们的事，饿了，煮饭，蒸地瓜。

　　朔姐带来的钱租了院子也没剩多少，亏得郁仪姐时不时地代写书信赚点钱，还经左邻右舍大爷大妈指点，捡了块地主家种了地瓜跑路的时候却没能带走的地，凑凑活活过日子。

　　饭做好了去喊人的时候，齐朔姿势不雅地蹲在堂前唉声叹气，点着捡回来那小娃娃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道：“一个谎圆不住，撒了一个，就得再撒又一个……”

　　董语生喊她们吃饭，等了好久，他郁仪姐才从屋里出来。

　　先是冷漠无情，高高在上地瞥了阶前两个人，又面含讥讽对齐朔道：“你以为我会给那种东西一口吃的？”

　　凶狠无情的神情，直勾勾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娃娃，而这孩子倔强回瞪她，啪的一声拍掉了齐朔搁在他脑袋上的手。

　　齐先生迷茫了一会儿，张口要说什么，仍是无力垂头道：“我就是看他太可怜，他……”

　　“他身世凄楚。”关郁仪接上话，冷冷道：“他母亲是胡同巷子里的人，原先让个东洋人包了好些日子。虽然不知道多少人碰过，反正只知道，他身上流着一半的血是……和我们不一样的。”

　　她顿了一顿，可能本来想说，杂种。

　　虽然不知为何没有说这样的话，但她仍然重复那一句，“我绝不会给这种东西一口吃的！”

　　齐朔拧眉，“可他是个孩子，无辜干净的孩子没有错，我们不能眼睁睁看他去死。”

　　听到此处的董语生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孩，默默把他抱走，留那两人在原地吵架。

　　关郁仪并未制止，对齐朔道：“呵，无辜？干净？你说无辜的人没有错，你说那个孩子无辜？嗯，对，那个民族的妇女孩童什么都没有做错，那我们呢？我爹娘，关章仪，金陵城的少年少女孩子，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她口不择言，状若疯癫，“先生您的爹娘望风而逃，您的亲人还活着，您了不得！您可以德报怨，您是圣人，您太上忘情！我不会，我恨他们！恨他们能呼吸的躯体和生命，恨这样的种族依然可以繁衍生存！”

　　“他们这样肮脏丑陋的血脉，还想着我能救他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关郁仪说完径直回屋里去，齐朔怅然站在窗前，心想，好生气，想跟她吵一架……

　　哎，体谅她憋了这么久，好歹发泄出来了。

　　另一边董语生端着粥碗，听外面的动静消失了，失魂落魄吃饭，蒸好的地瓜没人吃，他慢慢地剥开一个，吹了吹放到抱过来的孩子嘴边。

　　“小心烫。”

　　那孩子别过脸不肯吃，问道：“你不恨我？”

　　“恨。”董语生抹了抹眼睛道：“恨死了，我爷爷死在金陵，但我是被一个年轻的东洋人放过的，虽然他不觉得我能活下来。”

　　“我那时候想的和郁仪姐一样，歹竹出不了好笋。这样的种族就该灭绝，省得祸害世界。但是吧，歹竹万一出一个好笋再被我们逼成了坏笋，那就太糟了。”

　　“更何况，你还有一半是我们的血脉呢。”董语生举着喂他吃的手有点酸，把地瓜塞给他自己拿着，“哝，快吃，小小年纪吃凉的伤脾胃，我医术虽然厉害，却也不是什么都能治好的。”

　　但这孩子倔脾气犯起来，和头猪一样。他说：“你分给我东西吃，屋里的姐姐知道了会气死。”

　　难为他这么个小孩子，面带嘲讽说出这样的话，董语生心道，倒霉孩子可比他有志气。

　　“不吃就饿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才不怕死。”小孩憋着一口气鼓起腮帮子道：“我就不该出生不是吗？早死了省得遭罪！”

　　说完很有骨气地看向软糯冒着热气的食物，不争气的肚子叫了两声。

　　董语生定了定，张望了一下，颇以为正确地竖起大拇指。朔姐和郁仪姐应该不会吃晚饭了，剩了好多明早可以吃，他把自己的碗筷洗了后，没理会破小孩。

　　破小孩见人真的不理他，径直走了才急了，不敢放声哭，抽抽嗒嗒地啜泣。

　　哪料董语生又转头回来了，哭得泪水糊了满脸，模糊的泪眼中见大哥哥回来，猛地憋着当没哭，憋出来一个嗝。

　　“嗝，你怎么回来了？”破小孩努力淡然。

　　“是来告诉你，你在厨房将就一晚上，这里不冷，饿了就吃点东西，也别吃凉的，地瓜我给你搁在火炭灰里。”

　　董语生说完了实在看不下去这样脏兮兮的脸，打了盆水给他擦洗。

　　他们大夫爱干净，像个老妈子一样把人收拾好了，找了件自己的衣裳先裹着，两厢无言，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里特别清晰。

　　董语生又拿起碗和勺子，怕他吃得急，一点一点喂他。

　　本欲教训一下破小孩，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比人家大几岁，端不起来长辈的架子。

　　“你叫什么名字，打小就这么倔？那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董语生毫不客气地戳人痛处，“听起来你娘并不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怎么把你教成这副德行？饿死了还要僵着脖子要脸面……”

　　“没有名字，就小贱种小杂种地叫，那女人死的时候唱着牡丹亭，给我取了艺名，叫白牡丹。”小孩颇有些委屈地说着，忽地强硬道：“她不是我娘，她说我耽搁了她，早该死了，所以饿死正好！”

　　董语生瞧着洗干净了的小脸，白白净净的，瘦得皮包骨头，凤眼下明明灭灭的红痣闪烁。就皮相而言，白牡丹不妥当，这色容不输艳蔷薇。良久又是一叹，小孩子懂个什么，这年头实心眼儿的人一心求死，却看不到一心向活的人内心有多挣扎。

　　“不过是个孩子，要死要活得不像话……虽然你这样的身份日后走到哪都不好过，但我们不都这样在活着嘛！”

　　董语生自己都觉得这话和稀泥，果见人小孩冷冷地不理他，他无奈用出最后一招，“欸，我跟你打个赌，赌赢了就别想死了正好的事了行不行？”

　　破小孩道：“什么赌？”

　　“你也见到了，屋子里那位姐姐不待见你，那我们就赌她明日容不容得下你。”董语生道：“我猜容得下。”

　　破小孩若有所思，他又不吃亏，默认了赌局。

　　此时屋里发了一通火的关郁仪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入睡了，睡着了却也不得安生。

　　梦里哭号漫天，遍地尸骨。她回到了那一天，踉踉跄跄着翻找满地背朝上的人，每一个都是她的爹娘，还有关章仪……四处的血汇成了血河，浮浮沉沉的人在河里飘荡，激荡起来的血滴落在她的眉梢脸颊。

　　她站在河中央，岸就在不远处，那里传来女子凄厉的叫声，布帛衣衫的撕裂声，刺刀插进人体的钝声，数不清哭哭闹闹的冤魂，拖着她向仇恨的深处。

　　那日手里拿着老鼠药的女孩子问她，“同归于尽不好吗？”

　　犹如置身火海，关郁仪有量足可致命的毒药，她将那一包粉末洒进了血河里，因为知道这里就是金陵城百姓们日日要饮的水源，她沉没其中，眼睛还能看到，河水弥漫，将岸上的所有人拖到水里，所仇恨的的人变成枯骨挣扎，她也一样……

　　血海变火海，烧得脾胃肝脏都滚烫了，她说，我也要死了。

　　有人问她，你怕不怕啊？

　　不怕死，但怕这样死去。

　　忽然灵台间一阵清明，似一阵浇灭业火的甘霖，血海枯骨都不见，关郁仪睁开眼轻声道：“簌簌……”

　　床边的人握住她的手，转头把董语生抓过来道：“不说胡话了，你快来看看！”

　　董语生搭到腕上诊脉，松了口气道：“退烧了，会说话，药能喂进去就好。”

　　他艰难地辨别着“簌簌”二字的唇部发音，不知道该不该让朔姐听到，好在人已经清醒得差不多，没再说胡话，还能挣扎着起身道：“什么时辰了，语生和齐先生怎么都在这儿？”

　　齐朔没好气道：“你发烧了知道不？要不是我夜里警觉，你小命难保！”

　　董语生睡得死，醒过来就是齐朔拍他房间的门，硬生生叫醒的，迷迷糊糊忙了半宿，这会儿脑子不灵清，问道：“朔姐你半夜来找郁仪姐干什么？”

　　“我就是……昨天因为那小子跟她吵了一架，放心不下。”

　　董语生闻言没细细追究，打着哈欠回去补觉。

　　他倒是还记得家里有个小娃娃，倒腾了点干粮吃的，三个金贵人儿，挨个嘱咐，“灶上有粥，灶下又地瓜，搁在瓷碗里的有咸的甜的饼子，你们自己解决。”

　　走了又想起来件事，“家里的米和面都见底了，糖还剩了些，省着点吃，现在外头不好买这个。”

　　齐朔无可奈何，她从前只听过董语生天资聪颖，相处久了才发现，这小小少年比她家的老嬷嬷还啰嗦。

　　“行了，你快去睡觉吧。”

　　不容易打发走了，齐朔施施然地坐下来，面带微笑，幽幽叹了几声，看关郁仪翻了好几个白眼后才饱含戏谑对说道：“怎么着，昨天风风火火吵了一架，我快气死了都没把自己气病，你怎么把自己折腾病了？”

　　关郁仪不理她，她便自说自话，“你一贯沉静，心里十八个弯不想让人知晓，还是头一回，我听你一次性说了那么多话。”

　　“欸，你真那么讨厌那孩子，我今儿就买点毒药宰了他，或者再把他扔出去，你说好不好？”

　　大病初愈的关郁仪斜睨着她，无言轻视，你会吗？

　　齐朔能有这么狠的心肠，就不会把他带回来。

　　关郁仪省着力气不说话，齐朔上前摸着她的脸道：“还那么恨吗？”

　　“不了。”齐朔的手指揩过关郁仪眼角将干涸的泪痕，听到她说，“我们和那些毫无人性的畜生不一样，因为仇恨迁怒于一个孩子，我就和他们一样了。”

　　“你说得对。”关郁仪道：“最大的不同，他们烧杀抢掠杀人如麻，而我们有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