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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菩萨心肠 ...

  •   沈老爹终于能在儿子面前挺起了胸膛,骂道:“您看,他把青青送给小鬼子,就是指望牺牲我的青青保全自个儿!五姨娘前儿个哭诉我还为他辩解,这狼心狗肺狼子野心!”

      沈岑梅听不得旁人这样骂哥哥,尽管兄长是顾全大局,还没到那一步,国难在即沈家为了不掺和到之后天下太平的争斗里提前抽身,在外人看来就是怕了东洋人,玷污了沈家门楣。但沈岑梅仍然不许别人这么说他。

      “青妹妹不是大哥送过去的,她学东洋的文化早把那些侵略者当成自己半个故乡人,就算哥不利用她来保全沈家,她早晚也会投靠敌人,还会怨恨家里人不支持她。届时家里出了汉奸,她说不准还要挑唆敌人对我们喊打喊杀,爹是觉得那样就好吗?”

      沈岑梅刚说完这话就见老爹喃喃着不可能,亲娘和哥哥眼里尽是赞许,这才明白过来。

      因果不对,为什么哥哥要把兵权放出去,因为沈家家门不幸,养出了沈青这个优秀的叛国者,并不是因为利用沈青要换取庇护才放下兵权的。

      沈青啊,是个以为出身地位狗屁不是,以为凭着自己能改变出身命运的人。她的家族把她看得比沈岑梅低一等,沈家清正不过的大少爷待她仅有待亲妹妹好的三分,在外人眼中已是十分疼。她知道沈岑松所图,看在十多年的教养之恩上,也乐得如他所愿。

      还算是受宠的小姐成年礼上一件和服穿在身,没过多久嫁给了有深仇大恨的国之大敌,沈家在军中威信大不如前,前有老爹作恶多端,后又沈家家眷叛国,可谓是走到哪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臭狗屎。

      妹妹的神情过分沉痛,沈岑松安慰道:“这样也好,东洋人不想赶尽杀绝,咱们不会随随便便死在他们手上,明面上关起门来过日子,私下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拦着你爱国,不逼着你站队,当个墙头草,沈家近百年的底蕴护得住你平安。”

      “那哥你想站什么队?”沈岑梅问道:“你拿枪杆子有些屈才了。”

      沈岑松笑笑,无比自恋道:“妹妹说的对,我也这么觉得。”

      兄妹俩人一唱一和,沈老爹苦着脸想怎么给五姨娘交代,却听八百年不曾理会过自己的夫人半嘲半正色地道:“亏得那么多孩子,竟抵不过一个沈青的用处大。”

      说完又往沈岑竹嘴里塞块点心,七八岁的孩子知事,眼睛瞪得圆圆的,亲昵到姐姐身边像只仓鼠一样嚼着腮帮子,沈岑梅立即端了盏茶给他喝。

      沈老太爷年纪大了,管不了小辈们的事了,不管怎么说,这一堂的亲人齐聚,再难的路都能趟过去。

      正享受着难得安逸的午后,小厮拿了封信来报,已经是拆开了的。

      “门缝里塞了一封信,下人们怕是酸秀才写的骂人的话,怕拿到少爷小姐跟前脏眼睛,就擅自拆开看了,这是小姐在金陵的友人写来的。”

      沈岑梅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金陵的友人啊!初闻金陵遭屠,她还抱着一线希望,后来有报纸谴责暴行,屠城数十万人,那家小报很快也撤下消息。知道屠城不是空穴来风,又迟迟没收到消息,她也把那点希望掐灭了。

      沈大小姐何其骄傲,从不肯在人前示弱,这会儿劈手夺过来小厮手上的信,不自觉地想哭,终究还是笑了。

      信上写道: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金陵故人安好。
      初来乍到本欲登门拜访,然门户之高,拜帖难送,遂弃。

      沈岑梅看着这半文不白的话,笑道,八成是齐先生想的。

      “已然见过徐明惠了,她处境不好,但无性命之忧。让我们告诉你,她好得很,莫挂心。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关郁仪和董语生正在太阳底下大眼瞪小眼,院里晒着一箩筐煮熟后切片的地瓜干,董语生要吃,关郁仪不让。忘了你可能不认识语生,我们在北平租了个小院子,可能会住上一段时日,离国立北大不远,你闲了出门找关郁仪玩,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让你吃。”

      沈岑梅放下信笑得眉眼弯弯,连带着厅堂里的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沈岑松问:“朋友?”

      “嗯,齐先生和一个同学,到北平了,我想去看看她们。”沈岑梅看着坐在一旁乖巧但还是认生的沈岑竹道:“小竹来了还没出去见过人,正好她们带了个比你大几岁的小哥哥,跟姐姐一起去好不好?”

      沈岑竹看了看大哥和娘亲,轻轻点头。

      此时静坐在院里的齐朔像个老大爷一样躺在长摇椅上,矮机上放着一杯粗茶,秋老虎还有余力,她摇了个大蒲扇,哼着戏园子里的曲儿,不免感慨,朱颜未老心已老。

      这般平静如水的时光,太消磨斗志,比那英雄遇见的温柔乡还磨人。

      她就这么嘀咕了一句,刚洗了头发拢到一起要晒的关郁仪正好听到了,洗发的香膏经由一阵穿堂风吹到鼻翼间杏子的香气,关郁仪梳子梳着刚及肩的头发道:“那先生您这英雄有什么宏伟的志向不可消磨啊?”

      齐朔听她一本正经问,鬼使神差地扯了扯她脸颊上的肉,其实只有一点点,瘦了好多,而且,笑得少了,笑意总不真切。

      “你是不是……”

      要问的话没来得及问完,就有那骄矜的小姐上门。

      “还当是一路打听认错了门,昔日一身铜臭味儿的关同学竟能像个杏仙一样了,可见世上无有不可能之事。”

      关郁仪不理会她,齐朔笑着应道:“是吧,我也觉着像是杏仙。”

      她边说着边起身接过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沈岑梅挑眉,心知她们之间定是发生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那熟稔的程度,约莫每日常见,不由可怜那缩在一角的董语生。

      难为人家半大的少年,每天看着先生学生姐姐妹妹的辣眼睛。

      沈岑竹偏身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心下比较了一番,这些和姐姐的关系很好,比沈家的姐妹好得多。

      沈岑梅拍拍他的脑袋道:“去找那位孤零零一个人的哥哥玩,他太可怜了。”

      董语生:……

      “怎么想不开到北平来,北平基本上所有大学的学生都迁往西南了,医学生连尸体都搬走了,这么个鬼地方,刚出血海想不开啊?”

      “有事才来的,再说西南统共就那么大的地方,我们都去了,跟人抢吃的喝的,难不成还能把人挤出去呀。”齐朔道:“不过说实话,你能出门我还挺意外的,家门口没有堵着,出来一个人就打死?”

      “没几个人敢这么放肆了,我家现在可是背靠着东洋大人的狗。有句话不是说,打狗也要看主人的吗,毕竟狗主人不像我们只会吠两声,是真的敢杀人的。”沈岑梅自嘲地笑笑,“再说了,爱国志士的命浪费到狗汉奸的身上,不值得。”

      言辞间苍凉之意尽显,梦中惊觉,她们不过双十年华,竟有了这样多的愁绪,回想起几人吵闹宛如昨日,霎时沉寂。

      那边的董语生拉着沈岑竹的小手,讲了些他济世救人的故事,他还不老,没能攒下老来谈资,说的都是他爷爷跟他说起的。

      正说到董爷爷看病看到个心灵受创,忘却前尘的人,这边安静的人不受控制听进去一耳朵。
      “那家的孩子因为往事难以承受才选择忘记,忘了家人和挚爱,一点一滴的回忆和曾经,等到他全想起来之时,也是寿终的时候。”

      沈岑竹在市井里吃了不少苦头,没成想仍是个愁肠百结之人,一双眼睛蓄满泪水,哭得要成个桃仁了。

      沈岑梅无奈,哄道:“小竹子乖,哭得渴不渴?来喝点水再接着哭。”

      关郁仪:“他是你亲弟弟?”

      沈岑梅得意,“当然。”

      “世上竟有你这样的人。”关郁仪惊道:“不该哄着人别哭了么,你这狠毒的姐姐!”

      让沈岑梅来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至少关郁仪还会斗嘴,齐朔心想,还有救。

      但这医者的故事里主人公听着耳熟,董语生放小娃娃喝水去,也忘了那个故事,沈岑竹却记着。临走告别时,他认认真真道:“那个人就算永远想不起来,也能一直陪着家人和爱人,记不记得也不重要。”

      沈岑竹用力攥住了姐姐的手,这就是他的姐姐,他的家人。

      董语生愣了一愣,转而却见他朔姐无奈的眼神看他,好似捅了马蜂窝一样。

      他爷爷不会透露病人的隐私,但董语生金陵附近就那么大地方,猜一猜也能猜到。

      那说的不是别人,就是关章仪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关章仪,还是郁仪姐的亲哥哥。

      可关郁仪神情淡淡,浑然不在乎,齐朔没有松一口气,只觉得越来越严重了,心结难解,由着她若无其事。

      北方的秋天冷得特别快,树叶开始落的时候寒鸦站在将死不死的枝干上吼两嗓子,院墙外,巷子街保不齐又死了一个人。

      不仅仅是同胞姊妹兄弟,有些烂了的人,穷得活不了的人,在大户人家门口自残,碰上好心的见不得血,施舍口饭吃,碰到心狠的,任乞儿冻死饿死血尽而死毫不在意。

      这些人丢了礼义廉耻,半条命赌上去,图一个活着。

      齐朔好心施舍过几次,邻居大娘劝她别烂好心,那么多凄惨的人,任你万贯家财散尽亦救不了。
      话虽冷漠,确实在理。

      然而冷漠的齐先生再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个和沈岑竹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吓坏了董语生。

      “朔姐,你从哪捡的孩子?”董语生道:“这孩子脏乎乎的虽然没又沈岑竹好看,但若是走丢了爹娘也会着急的,你快还回去吧!”

      齐朔思索半晌不知该怎么解释,见关郁仪不发一言回屋去了才对董语生道:“这孩子,无父无母,爹娘都去了,他一个人活不下去,我看他可怜想收留他。”

      董语生:“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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