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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沈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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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没多久,不到半年,物是人非。
关郁仪正要上前抱一下,却听她道:“欸,你别动!”
两人中间隔着一段石砖起翘低洼的积水路,好似隔着银河一般。
徐明惠笑,“没想到这么快能再见到你,我家里不方便请你们做客,这儿平日里人少,寒暄还不错。”
关郁仪忽然没话说了,不,她本来也没话说。
“金陵的事我听说了,你们能活着已经很好了,北平也不是久留之地,尽早走吧。”
徐明慧和当日离别一样,苦难没有磨灭她的笑容,脚踩着烂泥臭水,破布衣衫爬满蝇虫,不是笑着告别,却是笑着劝她们离开。
“这里不是姑娘家该来的地方,你看我都不敢留长头发,郁仪和先生长得漂亮,更不该来这儿了。”
董语生没见过这个姐姐,看她笑得那样温柔,可他忍不住感到悲伤。
江南春景里曾有鸟雀衔花,雨打风吹后,惹得满地殷红,正值最好年华的春花落着泥泞铺满地,便是鸟儿也想落泪。
应是寥寥几语难以抚慰,徐明惠便道:“你们别看我这样潦倒,其实过得还不错。我爹去了之后,多亏从前有些朋友,介绍我给东洋人殓尸。东洋人你们知道的,张扬得很,前些日子北平城遭屠,我发了一笔小财,就是让人骂得有些狠……”
她挠了挠光头,其实青丝长出短短的干枯的发茬,摸着有些扎手,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脚下,不知本色还是染成黑色的布鞋,原来有一朵淡蓝色还是红色的花来着?
“……还是有些对不住那些死去的人,还有他们的亲人家人,但我是要活着的。”
那双眼里盛满了星光,无奈又倔强。她说,我是要活着的,好似说着,就算沦为猪狗畜生,烂到泥泞里,不惜代价也要活着。
关郁仪问她,“分别的这段时间,你都经历了什么?”
其实不必问了吧,关郁仪在她身边,最该清楚不过。
金陵北平,易地而处,倘若关郁仪没有齐朔相救,死在屠杀里,死在凌辱中,自戕自缢都有可能。徐明惠不同,她不会自杀,那是懦弱的关郁仪才会选的路。
“没什么,不值一提。”徐明惠同偶然过路的一人打招呼,一位挎着篮子路过的大娘,“张大娘吃过午饭了没?”
那大娘不理不睬,走过交叉的巷子,远远吐了口唾沫。
三人站在那儿,恍若未闻,不动分毫,要听她说话。
“唉,你们也看到了,就是这样。”徐明惠摇头晃脑道:“我爹没了,棺材钱花光了我娘的积蓄,照她的话来说,早知今日,不该让我读那劳什子大学。但她也死了,我没钱,八大胡同里人来人往的,我想到的第一个赚钱的活儿就是卖身。”
她又自嘲地笑了,“你们走过来一路应该也能见到,得了脏病烂病的人,他们死都死得不干净。我怕死,更怕一个人那样烂死,正好有殓尸的活儿用人,我先干着,想着赚了本钱后再做点生意。哪知道世道这样不好,死鱼难翻身,万般由不得。”
所以,你们呢,快走啊。
齐朔道:“你看我这拖家带口的,多你一个也不错,你已是孤家寡人了,不如跟我们一起走?”
“我抽不出身来。”徐明惠笑着摇了摇头,思索一番又道:“倘若进得去沈府,看看沈大小姐好不好……嗯,我这儿的情况,别告诉她了。”
从这条有名的胡同里走出来,见到的仍是一样的绝景,关郁仪问齐朔,“为什么独独来这儿?”
“我以为你很想见见徐明惠,毕竟是分开了半年的朋友。”
关郁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问题,确实很想见故人,尤其是证明金陵安乐存在过的故人。
“先生您知道吧,良田三分,一分种了罂粟,卖了钱,没救几个穷苦,毁了明惠这样的人家。宁州、西南……好多地方种着鸦片,我们靠着这些换来枪杆子炮弹,还是打不过东洋西洋,反而害得自己深入泥沼。”
我恨他们。关郁仪的未尽之词卡在喉咙里,她有点害怕说出这句话,怕自己陷入无人可控的疯癫里。
可仇恨就是这么清晰地扎根在她的脑海里,拖着所有人深入泥沼。
董语生拉了拉关郁仪的袖子,悄声道:“郁仪姐,刚才那位姐姐说的沈岑梅,是十年间风云占尽的沈家吗?”
关郁仪压下心底的烦躁狂乱,顿了好久才道:“嗯,就是那个沈家。”
不用刻意打听,闲言碎语听上一耳朵就知道是哪家发生了什么,不同于八大胡同死了都无人问津,沈府建在大道上,气派宏伟,一大家子少爷小姐,来来往往带着军帽挎枪的兵,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
据说,沈家大少爷给东洋人卖命,又说,沈家的兵打从沈大少爷接手以来削得差不多了。可他沈家早些时候支持和东洋人求和,不主张开战,害得老百姓受了多少苦,骂句汉奸不过分!
沈岑松做了沈家的主,之后把自己的亲妹妹嫁给了东洋军官,以保全性命,他们沈家这一大家子都已经是东洋人的亲戚了。
关郁仪没有见过这位沈家当家的,却觉得那不应该是沈家的当家人。
“他们家人多,亲妹妹也可以是同父异母。沈岑梅的亲事早定下了,大家族讲究颜面,不会为了讨好东洋做到这份儿上。”齐朔道。
这话说对了,累得沈家小厮每日早上拎着水,一桶一桶冲着朱门上的污秽,沈家就算是落毛的凤凰,瘦死的骆驼,也不是蚂蚁麻雀能随便啄一下咬一口的,是以那些一腔愤懑的布衣只敢在晚上泼粪。
沈老太爷气得肝儿颤,见自家大孙子幽幽喝茶,倒霉儿子哼哼两声,也不作为,便认了。
沈夫人瞧着眼珠子滴溜溜转的闺女,拿了块甜糕哄着还认生的小儿子,悠悠哉哉道:“一大家子人陪着挨骂,岑松总得给个说法。”
“也不是白挨骂了,往前倒十年,父亲可不就是外头人骂的汉奸卖国贼,军阀当政还企图分裂国家。”
沈岑梅看了眼自家老爹,无言半晌,哥哥说得对。
沈老爹反驳道:“就算给洋人卖命,死的是咱们弟兄,好歹这十年,普通人的生计没有变得越来越差。”
听闻此言的沈岑梅几乎抬不起头来,她为什么千里迢迢到金陵读书,一方面是因为齐先生,再有就是因为北平沈家在清贵人家那里抬不起头来。
“爹,人家当军阀的,最听不得和洋人勾结,你倒好,那时候恨不能写个横幅挂上去说自己跟外人勾结瓜分自家国土,普通人的生计更别说了,也就是将将活着,没死而已,您好意思说?”
沈大小姐说完看了看温文尔雅的哥哥,在他的示意下,发挥文学专业生的特长,语如连珠道:“您还贪财好色,强取豪夺了多少人家的姑娘,旁的不说,咱家的七八房姨太太,有几个是因情到深处跟了您的,五姨娘的女儿都是咱家二小姐了,更别说借洋人的威风欺负了多少商户,鱼肉百姓,通敌叛国!”
沈老爹弱弱地道:“姨娘她们没了我活不下去,商户那个……我也没去欺负穷人啊,咱家每年还发放粮食和冬衣呢!”
沈老太爷拐杖重重拄在地上,吹胡子哼道:“知小节而失大义,挨骂活该!”
“那他还将青儿嫁给了东洋人呢!”沈老爹指着沈岑松道:“您孙子,亏得他近日装得对青儿那么好,还不是牺牲了青儿!”
沈青,沈家五姨娘唯一的女儿。外头说,那是沈家大哥和沈老爷都疼宠的小姐,比大小姐沈岑梅还得意几分。
沈老爷花名在外,小姐少爷的,年岁差不离,国中读的是东洋人在北平办的学校,接受的也是精英教育,在学子中颇有声名。
但她还是沈家大哥的妹妹,沈岑梅对这事也有些不解,异母姊妹关系一般,但大哥为了获得日本人庇护把亲妹妹嫁过去,实在令人心寒。
沈岑梅心里不舒服,但她始终相信大哥。沈岑松不是会用下作手段残害手足的人,沈老爹却一直耿耿于怀,要他一个解释。
亲人们神情心思各异,沈岑松看在眼里也不当回事,轻巧地掰开一个果子,手指敲了敲左边的那一半,像是那一半上镶了金玉般有趣。
沈老太爷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叹气,儿子混账,孙子虽然争气,但这孩子身上没有铁血刚强,儒气太重,随了儿媳妇的娘家人。好在人聪慧,大学读得中央航天,还去西洋待了几天,回来倒是比他老子强太多了。
“祖父和父亲都知道,自从东洋人占领东北后,我们一直处于被动的局面,金陵政府犹犹豫豫,战或是不战,耗掉了国民的激情和热血,不怪北方站出来一个新的人物。不管民主是不是真的能做到,那是所有人的向往。人心所向就是最大的力量,就算现在还不够强大,但我觉得早晚会成为能和金陵政府抗衡的存在,届时的胜负虽言之过早,但我心里却有几番计较。”
“不对,也不能是金陵政府了,毕竟金陵已经被卖了。”沈岑松说道:“我赌原来的金陵政府会输,不得民心。”
“至于沈青,她早在国中读书的时候就和东洋人勾搭上了,正好她嫁过去,沈家余威犹在,作为假意同东洋人交好的枢纽,那么杀了我们对东洋人就没好处,正好能保全一家人。”
沈大哥揉了揉眉头说道:“还是我眼界窄小,顾及了自家却忘了外头纷飞的战火。”
“战争已经来了,不管是哪个政权,那都是关起门来的事,现在要打东洋人,咱家的兵打哪来的还回去,军籍还在的都回去了,擅自征过来的让人家自去做该做的事。”
“沈青与家里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东洋人意图明显,国内两方议和,我们谁也不帮,能做的就是不拖国家的后腿。”
沈老爷子听了这话心里呕死,心想莫非他看错了,这孩子不是沉稳,竟是毫无立场贪生怕死吗?
国难当头,布衣匹夫都想宁可战死沙场也好过憋死在方寸里,沈岑松说的这话同那随波逐流只求保命的小民别无二致,愧死了沈家列祖列宗和他的授业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