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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夏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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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了柳和湘的枪先给她还回去。”齐朔拍板,哪里都不太平,去哪都一样。
关郁仪张嘴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干巴巴地道,“身无分文,怎么北上?”
齐朔道:“你忘了,我家不缺钱,家当全换金条了,爹娘移民国外,一个子儿也没给小鬼子留下。”
听及此,董语生不自在地低头,喃喃道:“我家的,埋在了地下,我……没带出来一根。”
当日金陵遭出卖的消息仅在大户传播,有相信的有不信的,齐家通知董老跟他们一起走,却被董老驳斥。
“国难当头,一介老匹夫怎能丢下家国自己逃命去!”
心有不忍又劝董语生跟他们一家一起走,哪料这个倔脾气不肯,倒是掀了天井偏处树旁的地砖,刨了个深坑,把家当埋了部分进去。
董语生差点没活成,更不会有机会带上盘缠银两逃命了。
再见他朔姐从缠着的腰间取出一块金条来,换了一日三餐有给每人换了件干净体面衣裳,霎时间三人从难民有了风度翩翩气质卓然的富足气。
拎着装满衣物的手提箱从近处的火车站买的北上的车票。
嘈杂的车厢里三六九等人,各自说着听得懂听不懂的方言,关郁仪神情微动,望着车外恍然是秋风起。
其实夏天还没过去,天惹得苍蝇跳蚤四处都是,但这玩意儿也不知是不是有了脑子,逮着人就咬。
北平城也不好,大学南迁,前两年主张和平的人这会儿终于要打,却出师不利,北平遭屠,比金陵早了些时日,杀够了就要想从思想文化掌控亡国奴。他们这时候,对残存的百姓以怀柔之策,倒没有明面上过分为难。
高门沈户,关上门过日子,据说手底下的兵散了,有志没志的要么抗战要么谄媚讨好。
于是沈家大门上让人吐过唾沫、写过“汉奸”、泼过粪水,总之,臭不可闻。
一行三人初来乍到,齐朔包了饭店暂且住下来,换了身衣服去找柳和湘了。
董语生和关郁仪从未离开过金陵,尽管关郁仪不记得幼时的经历,好歹父母跟她提起过,苏斓的信里提到几语,说的是红楼飞雪,燕园情结。
爱国进步民主科学曾在这里萌芽生长,董语生久居金陵都知道,却没想到有生之年踏足,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一二开张铺面,三五萧瑟行人,百十名他国饿狼,风尘女子梨园小生,脂粉混着血气,咿呀声声恸哭不绝。
董语生兴致慢慢来到此地,从高处推窗看,再热的血也凉了。那景色分明和金陵城别无二致,他僵硬发白的指节关上窗,看到靠着椅背蜷缩的郁仪姐,轻手轻脚取了毯子给她盖上。
走近时才发现,那人将头埋在膝盖上,双手抱膝,双肩微微颤抖,并不是睡着了。
董语生一时间拿着毯子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无措了半晌,颓然低头,默默离开。
暗夜悄然,董语生肚子饿了,却迟迟不见齐朔回来,只好去烦关郁仪,“朔姐出去有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
关郁仪动了动,不吭声想到柳和湘。
柳和湘跟梁延咏上京,梁是北平人,柳先生在北平她丝毫不意外。齐朔的枪从柳和湘处得来,那必然是捅开了柳先生的关系,可她记得柳和湘和梁延咏都是大名鼎鼎的军校出身,和党派扯上关系的话,想必不会是无产阶级的盟友。
金陵政府撤退,柳和湘走了,此前齐朔也走了。
可齐先生那夜在女宿里说的话,又有别的意思……
她的脑子飞快地运转,像是有别的事情可想就能忘记金陵的大殇,真正想到齐朔又停不下来,难免焦心。
正逢此时,房门拉开,一身疲惫的齐朔进来,抬眼见董语生和关郁仪齐齐看她,眼底担忧。
齐朔呆愣了一下,笑道:“饿了吧,这个点都不出摊儿了,我随便买了些茶点干粮,明天带你们吃好吃的。”
像是在照顾两个小孩。
关郁仪看了她半晌,接过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分给董语生后道:“怎么这么久回来?柳先生没留你吃饭?”
“你想我了?”齐朔有意逗她开心。
“嗯,想死你了。”
她语气平淡,还有些调侃之意,远处啃饼的董语生顿了顿,难以理解下午哀痛地仿佛活不下去的人,这时候却能言笑晏晏说着这样亲密的话。
齐朔笑不达眼底,解释道:“柳和湘那里就待了一会儿,她不待见我,出去转悠了一趟。”
没见着沈家人,倒是见到了沈府朱门上的秽物,还遇见了一个人,她不知道该不该跟关郁仪说。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她指使关郁仪啃了一大块干粮,就着凉水咽下两块茶点后,对董语生的住处有些犯难了。
虽然只有十几岁刚出头,但也是个男子汉,放他一个人住又怕他出什么事。
齐朔道:“咱们要在北平待上些日子,今晚将就一下,明日我租个小院。”
董语生自然没有异议,他全家没了性命,异乡唯一认识的就是朔姐。
次日一早,齐朔带他们去寻住处,北平城里逃难走掉的人不在少数,空着的院落不是没有,但他们不知道要住多久,还是要找正经人家的。
亏得有未成瓦砾废墟的房屋,价钱也好商量,就此住下了。
北方气候和江南不一样,董语生住了一晚上后就起了疹子,幸好还能适应,关郁仪无所事事便照顾他。
小院和南方也不一样,有一口老井,井边种了棵山楂树,东屋窗棂一打开就是一丛月季花,门外还有一颗老石榴树。
董语生的疹子在关郁仪看来就是很典型水土不服,再加上初来乍到吓到了,何况他自己就是医者。
关郁仪旁的本事不会,照顾人蛮有一套,挑了个好天气,将床上的褥子洗洗晒晒,像拎猫一样抓着董少年的后脖颈让他晒太阳去。
两人一个坐在堂屋前,一个站在院中央,皂角的香气随着热气发散,董语生单手遮在双眼上,望着山楂树上还是青色的果子,没由来地耳聋眼瞎,记性好像也糟透了。
听不到呜呜的战机声和枪炮声,看不到不远处烧起的火焰,更不想记起尸山血海,国仇家恨。
于是甫一进门瞧见这幅画的齐朔又愣了。
西窗佳人牵皂香,堂前少年烦日光。半点花红一树青,两处清风卧四方。
没人理齐朔,她便自顾自道:“来时就说要带你们出去逛逛,语生恰起疹子,现下既然好得差不多了,走,咱们去玩啊!”
足可见,这是闲出来毛病非要扎自个儿的心。
两个姑娘一个少年,踏秋寻影道荒山,寻旧寻到枯茔冢,找乐子的地方在梨园、在八大胡同,齐朔去到八大胡同,不知有意无意。
胡同地上铺着的砖缺了好多,下雨天积水退不去,胡同住着的人又把脏水污水泼出来,初秋的苍蝇蚊子嗡嗡地响,老鼠又瘦又敏捷地从人脚下穿过去。
关郁仪问,“来这里找人?”
齐朔点点头,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不该说。
“是我认识的人?”关郁仪见她这副模样,疑虑又肯定地说。
“是徐明惠。我找沈家,沈家的情况不大好,废了些功夫才找到这里。”齐朔生怕关郁仪误会什么忙道:“倒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家道中落,父亲不止沾染了鸦片一种,供养无力,所以只是搬到了便宜的住处。”
董语生不知道徐明惠是哪个,他认识几个姐姐的时候徐明惠已经离开了。但他听过后仍是紧皱眉头,特别是从胡同街巷走过去的时候。
倚门的女郎旗袍开叉开得高高的,白嫩的腿露在外,一颦一笑是死气沉沉的魅色,或有打开门户,一眼就能看到的,斜倚在床榻边,捏着一杆长烟斗喷云吐雾。
不知名的臭味里雪花膏里的桂花香恍然有水乡的韵味,使人欲呕。
但这三人是经历过金陵城屠杀的人,犹然面不改色,一个脚印踏进了臭水沟里。
走过去还有两三白面小生,傅粉点珠,面若好女,三人虽不算见多识广,却也知道,这便是相公堂子之流。
青天白日,老院子里时有欢语狞笑,夹或期期艾艾悲泣之声,齐朔尚能面不改色,关郁仪已有些麻木,董语生年纪还小,对这事半知半解,却见几位从门中走出的人频频看向他,目光赤裸又下流。
关郁仪冷着脸将董语生放到她们中间,主动牵上他的手道:“回头要学功夫,多吃饭,人也要再凶一点。”
董语生乖顺地点头。
终于走到巷尾,只见两人抬着一人往那每日里运粪的车上扔去,远望着就见蝇虫随着动静一阵乱舞。
那两人都是光头,稍稍矮个的人就着谁家屋檐下放着的盆子里接的雨水洗了洗手,转而从衣衫上揪出来一只跳蚤捏死了。
关郁仪对那道背影十分熟悉,不敢相认却已经认定了。
“明惠……”
小声的喃喃惊动了那人,她转过身来,转而对身边的男子咧着嘴道:“安子,这趟钱便宜你一个人赚了!”
那叫安子的人道:“认识?”
“之前结交的好朋友。这个日本女人的收殓费不少,便宜你了。”
安子闻言乐滋滋推着粪车走了。
这厢的人道:“好久不见,郁仪,还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