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归家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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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教书的，教了一群可爱的姑娘。我的姑娘们有冥冥蒲苇的坚韧，有九天银河的骄傲，更有阡陌之草的谦卑和倔强。她们会抬头挺胸，呵退迷雾，直迎苍穹，在群星和大地间留下不朽的篇章。”
关郁仪心说，可能这就是齐先生的魅力，愚昧和怯懦天生，哪怕将死，齐先生最能勾动已经熄灭的那团火，余烬里的火星子也能重燃星火，直至燎原。
“热爱的故园家国现在孱弱，无法庇护我们，但始终坚信，有朝一日她能强大到足以守护我们，成为我们的后盾和力量。”
我们活在黎明前的黑夜里，群星没有指明方向，可肩上不舍放下的家园和亲人在困厄的荆棘中烧起了火焰，比那星辰明月耀眼，如同烈日。
“那今天起我们就毕业了，先生。”
暴风雨来临前难得宁静的时光，关郁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你的枪哪里来的，道路军火管制挺严的，你还能持枪回到金陵？”
“我找人借的，看样子是还不回去了。”齐朔先是一笑，后眨了眨眼道：“你们柳先生，真的特别抠门。”
柳和湘当时是这么说的，“金陵城的事已经发生了，全世界都陷入战争的混乱局面，没有军队，甚至没有武装，你去了就是找死，我好不容易申请来的枪支，给了你日后组织讨要，你让我怎么说，我弄丢了吗？”
“你说你，好好的金贵小姐不做，非要干情报这行，好嘛，就算接触不到核心，上下线人没弄错，消息没传错，那你安安心心做好本分事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蹚金陵城的浑水？金陵城的政府都放弃了，你去到那里也不会有人支援解救，何必糟蹋我的枪？”
根正苗红的齐先生高深莫测笑道：“你不是也金陵政府的人吗？老大有钱，一把枪算什么，我要不是级别低，也早申请了好么？”
这话说得柳和湘不知作何表情，她从前试探过好几次齐朔的身份，左右只朋友和敌人两种，但现在她自己说出来了，这时候的话她依然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把枪借给了她。
哪个搞情报的会把自己真正效忠的党派大咧咧地说出来啊！可柳和湘还知道一句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听闻金陵城已死，柳和湘便当做齐朔为故土殉葬。
关郁仪毫不惊讶齐先生所说的，学院卧虎藏龙，先生们个个身怀绝技，且有报国为家的大义之心，她一介小女子，远比不上。
“那个异乡人用的到底是什么，还有她说的100是什么你知道吗？”
齐朔：“不知，她说家里做灭鼠药和除虫剂，我倒是知道几种带毒的植物，像蓖麻、相思子、曼陀罗什么的，那几人只是吸入片刻后就能毒发，杀老鼠肯定很灵……要是学的制药或是化学之类的发展家族企业，倒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她见关郁仪神情有异，敛眉正色，还有些……深藏眼底的仇恨，问道：“你在想什么？”
“先生可能以为我恶毒，我在想，要是这些毒药能大面积投入战争中，我们能赢得很快。”关郁仪头埋进膝盖间，闷闷道：“或者，给他们的饮用水和食物中投毒。”
齐朔沉默了好久，倏然道：“一直没顾得上问你一句，郁仪，你怕不怕？”
推门就是哭号惨叫的怨鬼，前朝还是笑意盈盈的亲友，满街的每一颗小石子上都有冲不干净的血迹和仇恨，即便褴褛众生抱在一起汲取余烬里的一丝丝暖意，仍会被狰狞可怖的夜晚拖回如同隆冬的寒冰里，害怕么。
她来得太匆忙，都没来得及问一问，你怕不怕。
关郁仪没有回答，她想，那怎么可能不怕。最初怕得要命，哭的时候都不敢大声，咬着胳膊手臂，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来，两三天后就不怕了，最最不怕的是死。
齐朔很认真地把她的脸掰过来，双手摸住关郁仪的脸颊，若有若无地抹掉泪水淌在笑脸上的痕迹，就着席地而坐的姿势向她挪了挪，两厢额头相抵，细语温存。
她表面上看起来永远是个端庄自持的淑女，心肠冷硬，实则软得一塌糊涂。
“我之前说的话太过分了。”齐朔道：“没有人愿意去死的，我知道你只是无望。因为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就对你大发脾气，我道歉，对不起，郁仪。”
关郁仪欣然接受，她想，她没经历什么，至少在簌簌身边，可以假装没有经历。
等了好久，齐朔才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向水源投毒会怎样？”
并不严厉，柔柔地好像秋风刮起残叶，齐朔的声音像流水一样潺潺。
“这里不是小鬼子们的故乡，水源污染，民生疾苦，痛不欲生，他们不会有丝毫的羞愧。可这里是我们的故乡，秦淮风景，长干巷里……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我们所有人都回不去了，也会害得所有人都回不来了。”
关郁仪道：“我没有那样的毒药，随口一说而已。”
“那你要是有了，会这么做吗？”
会不会呢？关郁仪笑，“先生，我们可能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你的假设毫无意义。”
但关郁仪在心底想着，如果真的有，她一定不惜代价杀光他们。
可齐先生非要说，“能的，一定让你看见明天的太阳。”
不多时的黑夜降临，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一轮残月挂中天。
沉沉的阴霾下笼罩着绝望的气息，此起彼伏的叹息之声，和着酸臭的汗水，辅以啜泣恐惧的哭声，尚在人间，已闻怨鬼嚎啕。
但困守其中的人还不知道，就在昨天，屠了金陵城的鬼子们扬起刺刀赶往了下一个城池，一座死城留下的驻军并不多。
而自打他们攻占金陵后，手底下的兵要么忙于杀人要么忙于寻欢作乐，尤其是安全区是心照不宣的肆无忌惮，故而一名长官的失踪，两三艺伎的死亡，四五小兵的消失并不放在心上。
盼望着盼望着，果真等来了希望。
正如江倾越所言，这里好多人没有重要到能让鬼子挟做人质的地步，但至亲挂怀，一定有办法离开。
难的是，千余人，根本不可能走得悄无声息。
江家老爹带着百十号人赶在后半夜摸进来，见到乌泱泱的一群人登时傻眼了。
江倾越不是没想到这茬，但辛辛苦苦活到现在的人，生机在眼前，再推入死地实在为难。
闺女满怀期待的眼神望着江家的土匪爹，土匪爹瞅着身后的弟兄们，狠狠咬牙，“走，路上来的时候宰了几个鬼子，扒下来不少好东西，大家伙儿分一分，知道怎么枪支弹药的自己站出来领，女人孩子走中间，大老爷们前后走，尽量别出声。”
刚走出去，江家老爹就后悔了。
他是个土匪，虽然这些年积德行善从良了，但冒着这么大风险，是为了救自家闺女的，带上这么群人，在小鬼子眼皮底下逃跑，风险太大了，本来十拿九稳的事，成了九死一生。
近千人的活动就算放轻脚步，减缓呼吸都不可能毫无动静。
所有人都只有黎明前的一次机会，江家老爹进城的时候没敢开枪，生怕惊动了大批驻军，路遇的几个巡查的都是拿刀无声无息抹了脖子，等天亮后，尸首铺露，他们被发现就活不成了。
幸好，也不能说幸好，金陵剩下的一群老弱没让入侵者放在心上，攻占金陵城后留有驻军，他们向下一个城池前进，可能是又一次屠杀……金陵的幸存者有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从入金陵起，到女大，再到浩浩荡荡的人群摩挲着走。
半道上忽然有人想明白了一件事，甭管是土匪还是官兵，人明显为了救自家人，待他们离开金陵后肯定不会继续带累赘逃亡。
金陵的政府都逃跑了，国亡不亡的，外头无论是哪儿，都没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所在，小鬼子要是闲的没事，保不齐还要杀他们。
“我们离开了金陵，也活不了啊！”幽幽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丧气的声音。
江老爹只管走，不管回答他们的问题，谁知道你们怎么活，老子自己都还在风里雨里挣扎着。
“先进山里躲一躲，等打完了仗……”
打完了仗之后的话，谁也没听清，战争肯定会有结束的一天，咱们回来家过自己的小日子，老百姓哪敢信誓旦旦地这么说。
无非是暗夜里前行，活着就是希望的光亮，不拘于太阳月亮还是星星火焰，只要是还有一人活着，作为同类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即将黎明的时候，憧憬着未来的日子，尽管危险未曾消失，起码脱离了咫尺的死地，难民结伴四散而去。
江倾越被保护得好好地正要走，却见散尽了人群里还有三个人呆愣着。
江老爹哀叹一声道：“爹知道你心软，可你看两个女娃一个孩子咱真的养不起啊！”
“爹你说什么话，那是我的同学和先生，她们未见得要咱们养。”
“那你这是打算做什么？”江老爹看着闺女走过去问道，“那个少年倒是能养，叫他日后跟兄弟们一起打鬼子！”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董语生身上，他犹犹豫豫，看着两方人，摇了摇头拒绝了。
江倾越道：“先生和关同学要去哪里？”
见她们不语又道：“别误会，我是想着知道你们去了哪里，好期盼再相逢。”
关郁仪有一瞬的迷茫，张了张嘴要说不知道，齐朔看着不远处等得不耐烦的江老爹，轻笑道：“音乐家，放心，我会保她的安全。”
江倾越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那场戏剧编排的游戏齐先生听到了，但现在有亲爹做范本，土匪和音乐家总也挨不上边。
“是我娘，她姓越，琵琶扬琴管弦都会一点，虽说乐师琴女下九流，但我听外国人管那些钢琴小提琴手的叫音乐家，想来也算一个意思。”
齐朔含笑点头，拊掌道：“不错，正是一个意思。”
寒暄之后，齐朔才道：“身如浮萍，不敢说一定会去到那里，倘若再见，那就是缘分。”
江倾越转而对关郁仪道：“希望我从张鱼同学那里买的酒够烈，能燃起青山枯骨，江河残血。”
不及深想这话的意思，江倾越走了。
董语生眼望四野，揉了揉眼眶，对齐朔道：“朔姐，这一走，咱们还能回来吗？”
齐朔不答，轻轻作别故土，心说，一定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归家之路
